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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论:住房是权利还是商品

在一切基本的人类需要中,居住与食物、衣着并列为最不可或缺的生存条件。一个人可以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一切现代消费品,但不能没有一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正因如此,住房问题在任何社会中都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它直接关系到社会的阶级结构、财富分配和权力关系。一个社会如何解决其成员的住房问题,最深刻地反映了这个社会的阶级本质。

恩格斯在1872年发表的《论住宅问题》中,就已经对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住房危机进行了精辟的阶级分析。恩格斯指出,住房短缺不是什么偶然的现象,而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产物——资本主义的城市化将大量人口集中在城市中,但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又决定了住房的供给不是以满足劳动者的需要为目的,而是以实现资本的增殖为目的。因此,住房的供给始终落后于需求,劳动者被迫挤在狭小、肮脏、昂贵的住所中,而房东和地产商则坐收巨额租金和利润。恩格斯进一步指出,住房问题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根本解决——一切改良措施(建设工人住宅、实行租金管制等)都只能暂时缓解而不能消除住房危机,因为危机的根源在于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只有推翻资本主义、实现生产资料(包括土地和住房)的社会公有,住房问题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一百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审视当代中国的住房状况,恩格斯的分析展现出了惊人的当代性。在这个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里,住房问题已经成为压在广大劳动者身上最沉重的大山之一。一线城市的房价收入比高达数十倍——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套住房。数以亿计的城市居民背负着沉重的房贷,成为名副其实的"房奴"——每月收入的一半甚至更多用于偿还贷款,剩余的部分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数以亿计的农民工和城市底层劳动者则被彻底排斥在住房市场之外,蜗居在城中村的群租房、工地的临时板房、地下室和隔断间中,过着没有尊严的居住生活。与此同时,少数富人坐拥多套甚至数十套房产,许多住宅空置无人居住,房地产成为投机炒作的天堂。

这种荒诞的景象——一边是大量的人买不起房、住不起房,另一边是大量的房子空置无人住——不是什么"市场失灵"或"政策偏差"的结果,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住房领域中的必然表现。本文将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地租理论和政治经济学方法,对当代中国住房问题的阶级本质进行系统而深入的剖析。

二、从公房到商品房:住房制度变迁的阶级分析

理解当代中国住房问题的起点,是回顾住房制度从社会主义公房制度向资本主义商品房制度的转变过程。这一转变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制度改革",而是一场深刻的阶级关系重组——它将住房从劳动者的基本权利转变为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将居住空间从公共福利品转变为资本增殖的工具。

在社会主义时期(1949-1978年),中国实行的是以公有制为基础的住房分配制度。城市住房主要由国家和单位建设,以极低的租金(通常只有工资的百分之二到三)分配给职工居住。住房不是商品,不能买卖,不存在房地产市场。这一制度虽然存在着严重的不足——住房总量不够、人均面积狭小、分配中的不公平(干部往往比普通工人住得好)、维护和管理的低效率——但它至少保障了每一个城市劳动者的基本居住权利。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房租而流落街头,没有人需要将大半辈子的收入用于购买住房,没有人的生活质量被房贷所绑架。住房问题虽然存在,但本质上是一个"如何改善"的问题,而非一个"能否生存"的问题。

1998年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一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正式宣布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标志着延续了几十年的公房制度的终结和商品房制度的全面确立。此后,住房从一种由国家和单位提供的福利品,彻底转变为一种在市场上购买的商品。

这一转变的阶级实质是什么?说穿了,就是将住房这一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交由资本的逻辑来支配。在公房制度下,住房的分配虽然不够完善,但至少以"满足劳动者的居住需要"为基本导向。在商品房制度下,住房的供给以"实现开发商的利润最大化"为基本导向——建什么样的房子、建在哪里、卖什么价格,一切都由利润计算来决定。资本不会因为劳动者需要住房而建设廉价住宅,它只会建设利润最高的住宅——而利润最高的住宅恰恰是底层劳动者买不起的豪宅和高价商品房。

住房市场化改革的初期,恰逢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中国面临的经济下行压力。将房地产作为"支柱产业"来培育,成为当时拉动内需、刺激经济增长的关键策略。这一决策的经济逻辑是清晰的——房地产产业链条长(涉及建材、家电、金融、装修等众多行业),投资乘数效应大,能够有效拉动GDP增长。但这一决策的阶级后果同样是清晰的——它将全体劳动者的居住需要绑架在了资本积累的战车上,使住房价格的上涨成为经济增长的"必要条件"。从此以后,房价下跌意味着经济衰退和金融风险,而房价上涨意味着劳动者的居住成本不断攀升。劳动者被锁定在了一个两难的困境中:经济增长依赖于房价上涨,而房价上涨直接损害他们的生活水平。

必须特别提及的是住房市场化改革中的一个关键细节——原有公房的"房改房"出售。在住房制度转轨过程中,原来由国家和单位分配给职工的公房被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了现有居住者。这一政策看似"惠民",实际上是一次巨大的社会财富再分配——但这种再分配是极其不公平的。能够以低价购得公房的,主要是原国有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的职工,尤其是其中的干部和管理层——他们不仅住的房子面积更大、位置更好,而且由于工龄更长而享有更高的折扣。而那些在国企改制中已经下岗的工人、那些从未被纳入公房分配体系的城市临时工和农民工,则完全被排斥在这一"福利"之外。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那些以低价获得公房的人在几年后可以将其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市场价出售,轻松获得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不劳而获"的收入。这是一次典型的"原始积累"——以非市场的手段完成的初始财富分配,构成了此后住房领域阶级分化的起点。

三、地租理论的当代应用:土地财政与高房价的政治经济学

要理解当代中国的高房价现象,必须回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最基本的分析工具之一——地租理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系统论述了资本主义地租的三种形式:绝对地租、级差地租I和级差地租II。这一理论虽然是针对农业地租展开的,但其基本原理完全适用于城市土地和房地产领域。

马克思所说的绝对地租,是指由于土地所有权的垄断性质,土地所有者仅凭其对土地的所有权就能获取的地租——无论土地的肥沃程度和位置如何,只要它是有人所有的,使用它就必须支付地租。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城市土地的所有权归国家所有,但国家通过土地出让制度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开发商,收取的土地出让金实质上就是绝对地租的一种形式。国家作为土地的垄断所有者,仅凭其对土地的垄断控制就攫取了巨额的地租收入——这笔收入不是来自任何劳动或投资,而纯粹来自所有权的垄断。

级差地租I是由于不同地块在位置、交通、配套设施等方面的差异而产生的超额地租。在城市中,市中心的土地比郊区的土地更值钱,地铁站旁边的土地比远离交通的土地更值钱——这些价值差异就是级差地租I的表现。级差地租II则是由于在同一地块上追加投资(如建设高层建筑、改善配套设施等)而产生的超额地租。当代中国城市房价的巨大地段差异——同一个城市中,核心地段的房价可以是郊区的数倍甚至十倍——正是马克思级差地租理论在城市空间中的直观体现。

理解了地租理论,就可以揭开当代中国"土地财政"的阶级本质。

所谓土地财政,是指地方政府严重依赖土地出让金收入来维持财政运转的现象。在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中央政府拿走了大部分的税收收入,而地方政府承担了大部分的公共支出责任,形成了严重的财政收支缺口。为了弥补这一缺口,地方政府找到了土地出让金这一"财源"——将国有土地的使用权出让给房地产开发商,收取的出让金成为地方财政的重要支柱(在许多城市,土地出让金占地方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甚至更多)。

这一制度安排的阶级后果是灾难性的。地方政府成为了推高地价和房价的最积极的推动者——因为地价越高,土地出让金收入越多,地方财政越充裕。为了推高地价,地方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策略:人为控制土地供应节奏("饥饿营销"),集中优质公共资源(名校、医院等)于特定地段以制造"学区房"效应,通过城市规划和基础设施投资拉动特定区域的土地增值。这些策略的共同效果就是不断推高地价和房价,使房地产成为一台不停运转的财富抽取机器——从每一个购房者的口袋里抽取未来数十年的劳动收入,输送给地方政府、开发商和金融资本。

在这条利益链上,各个环节的利益关系是这样的:地方政府以垄断者的身份出让土地,获取土地出让金;开发商以资本家的身份购买土地、组织建设、出售住房,获取开发利润;银行以金融资本的身份向开发商提供开发贷款、向购房者提供按揭贷款,获取利息收入;投机者以炒房客的身份低买高卖住房,获取投机利润。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承受全部代价的是最终的住房消费者——普通的工薪阶层。他们用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劳动收入来偿还房贷,将自己未来大半辈子的劳动成果预支给了这条利益链上的各个寄生者。

马克思在分析地租时指出,地租是地主阶级凭借土地所有权而无偿占有的一部分社会剩余产品。在当代中国,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私人地主阶级(因为土地名义上归国家所有),但地方政府实际上扮演了"集体地主"的角色——它以国家的名义垄断土地所有权,以土地出让的形式将地租据为己有。而这笔巨额的地租收入并没有被用于改善全体劳动者的生活——它主要被用于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为进一步推高地价服务)、公务员的工资福利和各类政府开支,其中相当一部分被浪费在了形象工程和腐败之中。劳动者创造的价值,通过高房价这一管道,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地方政府、开发商和金融资本的口袋。

四、住房金融化:从消费品到金融资产的致命转变

当代中国住房问题的另一个关键维度是住房的金融化——即住房从一种满足居住需要的消费品转变为一种金融投资品和投机工具的过程。这一转变对阶级结构和阶级关系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住房金融化的物质基础是按揭贷款制度的建立和信贷扩张政策的实施。在住房市场化改革之前,中国不存在住房按揭贷款制度——人们不可能借钱买房,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商品房市场。随着商品房制度的确立,按揭贷款制度迅速建立并大规模推广。银行向购房者提供长期贷款(通常为二十至三十年),购房者以未来的劳动收入为抵押,获得当下购房的资金。对银行来说,住房按揭贷款是一种优质的信贷产品——有房产作为抵押品,违约率低,利息收入稳定而长期。对购房者来说,按揭贷款使他们在收入不足以一次性购房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提前"拥有住房——代价是在未来的二三十年中将大量的劳动收入以利息的形式支付给银行。

这里需要揭示的是按揭贷款的阶级实质。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按揭贷款本质上是金融资本对劳动者未来劳动的预先占有。当一个工人签下三十年的房贷合同时,他实际上是将自己未来三十年的劳动成果的一大部分提前抵押给了银行。在这三十年中,他不仅要创造足够的剩余价值供雇主占有(这是雇佣劳动关系的基本内容),还要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一大块来偿还房贷——即被银行以利息的形式再次剥削。工业资本通过雇佣劳动关系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金融资本通过住房贷款关系剥削工人的工资收入——劳动者在双重剥削的夹缝中苦苦挣扎。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按揭贷款制度不仅是一种经济剥削的工具,还是一种政治控制的手段。一个背负着沉重房贷的工人,比一个没有负债的工人更加顺从和驯服——因为他不敢失业(失业就无法还贷,房子就会被银行收回),不敢跳槽(怕断供),不敢抗争(怕被解雇)。房贷将工人牢牢地绑定在了现有的工作岗位和现有的社会秩序上,使他们即使面对压迫和剥削也不敢轻易反抗。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笔房贷都是一副看不见的枷锁,将劳动者锁定在了被剥削的位置上。这一点恐怕是住房金融化最阴险的阶级功能。

住房金融化的另一个重大后果是住房作为投机品的属性日益凸显。当住房价格持续上涨、涨幅远超通货膨胀率和工资增长率时,住房就不再仅仅是一种居住空间,而成为了一种高回报的投资品和投机工具。"买房就是最好的投资"——这一信条在过去二十年间被无数人的"成功经验"所验证,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心理预期。有资金的人(主要是中上层)大量购买住房作为投资,进一步推高了住房需求和价格,形成了"涨价——投机——再涨价"的恶性循环。

住房投机的阶级效应是触目惊心的。它将社会分裂为两大对立的群体:"有房者"和"无房者"。有房者坐享房产增值带来的巨额"财富增长"——这种增长完全不需要任何劳动,纯粹来自资产价格的上涨。他们每年因房价上涨而增加的"财富",往往超过他们通过劳动获得的工资收入。无房者则面临着越来越高的购房门槛——他们的工资增长远远赶不上房价的上涨,他们与"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这一基本愿望的距离越来越远。有房者越来越富,无房者越来越穷——这不是什么市场波动的偶然结果,而是住房金融化的必然产物。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房者"与"无房者"之间的分界线在很大程度上与年龄和代际分界线重合。那些在房价尚未飙升时(大约2010年以前)以较低价格购入住房的中年一代,坐享了房产增值的巨大红利;而那些在房价已经高不可攀之后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一代,则面临着"一辈子也买不起房"的绝望。这种代际不平等不是什么"代沟"或"观念差异",而是住房金融化制造出来的结构性阶级分化——它以"出生年代"为界,将人们划分为享有巨额资产收益的"赢家"和承受巨额资产成本的"输家"。当代中国年轻人中弥漫的绝望感、"躺平"情绪和对未来的悲观预期,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住房问题所制造的阶级焦虑的直接反映。

五、房价的阶级解剖:谁在获利,谁在买单

让我们进一步解剖一套商品住房的价格构成,看看劳动者支付的高昂房价究竟流向了哪里。

一套城市商品住房的价格,大体上可以分解为以下几个组成部分:土地成本(即开发商支付给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通常占房价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甚至更高)、建筑成本(即实际的建造费用,包括建材、建筑工人工资、设备等,通常只占房价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各类税费(契税、增值税、所得税等,约占百分之十到十五)、开发商利润(通常为百分之十到二十)、以及购房者支付的贷款利息(在三十年贷款期限、平均利率条件下,利息总额通常与本金相当甚至超过本金)。

从这一价格构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实际的建造成本——即凝聚了建筑工人实际劳动的部分——在房价中只占一个极小的比例。房价的大部分流向了土地出让金(地方政府的"地租"收入)、贷款利息(银行的金融利润)、开发商利润和各类税费。换言之,购房者支付的高昂房价中,只有一小部分对应着住房的实际使用价值(居住功能),绝大部分是被各类寄生性的利益主体所攫取的地租、利息和利润。

更触目惊心的是建筑工人——那些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建起了高楼大厦的劳动者——在这条利益链中的位置。建筑工人是中国最辛苦、最危险、收入最低的劳动者群体之一。他们在烈日下和寒风中劳作,承受着坠落、砸伤、职业病的风险,拿着勉强够维持生存的工资。他们建造了价值数百万的住宅,自己却买不起其中任何一套。他们的劳动创造了住房的使用价值,但这一使用价值被附着在了高昂的交换价值之上——而这个交换价值中属于建筑工人劳动报酬的部分微乎其微。建筑工人用自己的劳动为别人建造了家,自己却无家可归或蜗居在工地的简易棚中——这是当代中国住房领域中最深刻的阶级讽刺。

这一分析还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高房价在本质上是一种隐蔽的、持续的、大规模的财富再分配机制——它将劳动者数十年的劳动收入转移给了地方政府(地租)、银行(利息)和开发商(利润)。这种财富转移不是通过直接的税收来实现的(税收至少还有一定的累进性和再分配功能),而是通过市场价格机制来实现的——每一个购房者在"自愿"地进行市场交易,但交易的结果是他的大量劳动成果被系统性地转移给了他人。从宏观层面来看,住房市场是当代中国最大的阶级剥夺机器之一——它每年从数以亿计的劳动者手中抽取数以万亿计的财富,将其输送给地方政府、金融资本和房地产资本。

六、"房奴"的政治经济学:劳动力再生产的全面危机

当代中国的社会话语中,"房奴"一词已经成为千百万城市居民自嘲式的自我描述。但如果我们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分析"房奴"现象,就会发现它远不止是一个个人理财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劳动力再生产的全面危机。

马克思指出,劳动力的价值等于维持劳动力再生产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包括食物、衣着、住房、教育、医疗等。在正常的资本主义运行中,工资应当至少能够覆盖劳动力再生产的基本成本,否则劳动力就无法维持其持续供给。然而,当住房成本畸高到占据工资收入的一半甚至更多时,劳动力再生产的其他必要成本就被严重挤压了。

"房奴"家庭的典型状况是这样的:夫妻二人的收入中,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用于偿还房贷,剩余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用于维持基本的衣食和交通。在这种极度压缩的预算约束下,一切"非必要"的支出都被削减或放弃——社交活动、文化消费、休闲旅行、甚至必要的医疗和健康保养都成了"奢侈品"。这种生活状态不仅在物质层面上是匮乏的,在精神层面上更是压抑的——永远为还贷而焦虑,不敢生病、不敢失业、不敢有任何意外,生活的全部意义被简化为"还清房贷"这一个目标。

从劳动力再生产的角度来看,住房成本对工资的过度挤压造成了以下几个层面的危机。

第一是劳动力简单再生产的危机。当工资的大部分被房贷吞噬后,劳动者在食物营养、身体健康、精神状态等方面的投入不足,直接影响了其劳动能力的维持和恢复。长期的高压生活和营养不足导致了各种身心疾病的高发。

第二是劳动力扩大再生产的危机——即生育危机。养育下一代劳动力是劳动力再生产的核心内容。但在住房成本高企的条件下,许多年轻人不仅无力养育孩子(孩子需要更大的居住空间、需要学区房的配套、需要长期的经济投入),甚至无力结婚(结婚的前提往往是拥有住房)。高房价是当代中国生育率持续下降的最重要的物质原因之一——它不是通过直接禁止生育来实现人口控制的,而是通过使生育在经济上变得不可承受来实现事实上的人口限制。这一效果与前文分析的女性问题中的生育困境形成了结构性的呼应。

第三是劳动力素质提升的危机。劳动力素质的提升依赖于教育、培训和文化消费的持续投入。但在房贷的重压下,劳动者用于自我提升的时间和金钱都被严重压缩。他们没有精力去学习新的技能,没有时间去阅读和思考,没有余裕去参加任何形式的社会和文化活动。住房金融化不仅在物质层面上剥夺了劳动者,还在精神和文化层面上使其陷入了贫瘠和麻木。

更深层地看,住房金融化对劳动力再生产的挤压,实质上反映了当代中国资本主义的一个根本矛盾:金融资本和地产资本对剩余价值的过度攫取,与工业资本对劳动力再生产的需要之间的冲突。工业资本需要健康的、有技能的、能够持续工作的劳动力——这就要求劳动者的工资能够覆盖劳动力再生产的基本成本。但金融资本和地产资本通过高房价和高利率从劳动者工资中抽取了过大的份额,使劳动力的再生产成本无法得到充分覆盖。这一矛盾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解决,因为金融资本和地产资本的利润追逐是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不可能被自我限制。

七、住房不平等与阶级固化:从居住空间看阶级结构

住房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还是阶级结构在空间维度上的直观投射。在当代中国的城市中,住房的位置、面积、品质和产权形式,清晰地标识着居住者的阶级地位。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是大资产阶级和高级官僚。他们拥有多套豪华住宅——市中心的豪宅、郊区的别墅、海滨的度假房产、甚至海外的房产。这些住宅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财富储存和阶级身份的象征。他们中的一些人拥有的房产总值可以达到数千万甚至数亿元——这些财富不是通过劳动积累的,而是通过资本增殖、权力寻租和资产投机获得的。

处于中间层的是所谓的"中产阶级"——企业管理人员、专业技术人员、公务员等。他们通常拥有一到两套住房,其中一套自住、一套用于投资或为子女准备。对他们来说,住房既是居住空间,也是最重要的家庭资产——他们的"财富"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那一两套房产的市场价值。他们的生活看似体面,但往往背负着沉重的房贷压力,其"中产"地位的维持高度依赖于房价的持续上涨——一旦房价大幅下跌,他们的"财富"就会瞬间蒸发,其阶级地位就会面临坍塌。

处于底层的是广大的工人阶级和城市贫民。他们中的"幸运者"以巨大的经济代价购买了远离市中心的小面积住房,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漫长的通勤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则完全无力在城市购房——外来务工人员蜗居在城中村的群租房中,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建筑工人住在工地上的临时板房里,夏天酷热难耐、冬天寒气逼人;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地下室和隔断间中暂时栖身,等待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改善"的机会。

这种居住空间的阶级分化不仅是阶级不平等的反映,更是阶级不平等的再生产机制。住房的位置决定了子女能够进入什么学校("学区房"制度的阶级功能前面已有分析);住房的品质影响着家庭成员的健康状况和生活质量;住房的产权状况决定了家庭能否积累财富并传递给下一代。一个拥有核心城区优质住房的家庭,其子女在教育、健康、社会网络等各方面都享有巨大的先发优势;而一个蜗居在城中村的家庭,其子女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所有方面处于劣势。住房的阶级分化通过这些机制自我强化、代际传递,成为当代中国阶级固化的一个核心环节。

住房问题与婚姻问题的交织也值得特别关注。前文在分析女性问题时已经提到,住房已经成为当代中国婚姻市场中最重要的"硬件条件"。"没房不嫁"虽然被批评,但其背后的逻辑是清晰的——在一个缺乏公共住房保障的社会中,拥有住房几乎是家庭稳定和安全的唯一保障。住房问题由此成为制造"剩男"(买不起房的底层男性被排斥出婚姻市场)和加剧性别焦虑的重要因素。在这个意义上,住房问题、婚姻问题、生育问题和阶级问题深刻地纠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劳动者生活困境的核心。

八、当前房地产危机的阶级分析

自2021年以来,中国房地产市场进入了深度调整期。多家大型房企(如恒大、碧桂园等)陷入债务危机,大量在建楼盘停工烂尾,多地出现业主"断供"和集体维权事件,二手房市场成交萎靡、价格下跌,土地出让收入大幅减少。这场房地产危机是多年来房地产泡沫积累的必然结果,也是当代中国资本主义经济矛盾集中爆发的一个缩影。

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房地产领域中生产过剩与有效需求不足之间的矛盾——这正是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经典形态。在利润驱动下,房地产开发商大量举债、大量拿地、大量建设,而其建设的住房价格远远超出了广大劳动者的支付能力。当投机需求退潮、政策调控收紧之后,真实需求的不足就暴露出来了——大量的住房卖不出去,开发商无法回笼资金、偿还债务,金融机构面临坏账风险,整个产业链条出现断裂。

这场危机对不同阶级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

对于大资产阶级和房地产资本来说,危机意味着利润的减少和部分企业的破产,但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和手段来转嫁损失——将风险转移给供应商(拖欠工程款)、购房者(交付质量低劣的"缩水房"甚至无法交付)和劳动者(大规模裁员降薪)。许多房企的实际控制人在企业爆雷之前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转移了大量个人资产,其个人的富裕生活丝毫未受影响。

对于"中产阶级"来说,危机意味着其最重要的家庭资产——住房——的贬值。那些在高点购房的家庭发现自己成了"负资产者"——房屋的市场价值低于未偿还的贷款余额,他们被套牢在了贬值的资产和沉重的贷款中间。那些购买了期房(尚未建成的住房)的家庭面临着更悲惨的处境——开发商爆雷后楼盘停工,他们既拿不到房子,又必须继续偿还房贷,一些人被迫"断供",面临着失去房产和信用记录被损害的双重损失。2022年各地出现的"烂尾楼业主集体停贷"事件,是这种绝望的集中爆发。

对于底层劳动者来说,房地产危机的直接影响是就业的减少和收入的下降——建筑业是吸纳农民工就业的最大行业之一,房地产市场的萎缩直接导致了大量建筑工人的失业和欠薪。同时,房价的下跌(虽然幅度有限)也并没有使住房变得对底层来说"买得起"——因为即使打了折,绝大多数城市的房价仍然远远超出底层劳动者的承受能力。

国家面对这场危机采取的应对措施,也充分暴露了其阶级立场。政府的救市政策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救助房地产企业(提供流动性支持、放松融资限制、协调债务重组),二是刺激购房需求(降低首付比例、降低利率、放松限购限贷政策)。这些措施的共同指向是维护房地产市场的"稳定"——也就是维护房价不至于大幅下跌,维护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收入不至于断裂,维护银行系统的资产负债表不至于崩溃。至于广大劳动者的居住权利——他们是否有体面的、可负担的住所——则完全不在政策考量的优先序列中。政府救的是资本,不是人民。这一事实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这个国家的阶级性质。

九、保障性住房的有限改良与根本局限

为了回应社会对住房问题的强烈不满,政府在过去十几年间也推出了一系列保障性住房政策——经济适用房、廉租房、公租房、共有产权房等。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为部分低收入群体提供了一些住房保障,其积极意义不应完全否定。

但从阶级分析的角度来看,这些保障性住房政策存在着根本性的局限。

第一个局限是规模严重不足。与巨大的住房保障需求相比,保障性住房的供给量杯水车薪。在大多数城市,能够享受到保障性住房的人只是需要保障的人群中的一小部分,轮候时间长达数年甚至更久。大量最需要住房保障的群体——特别是农民工——被户籍门槛排斥在保障性住房的申请资格之外。

第二个局限是品质和位置的劣势。保障性住房往往被建设在城市的边缘地带,远离就业中心和公共服务设施,居民面临着漫长的通勤和配套设施不足的问题。在建造质量上,保障性住房也往往逊于商品房——因为地方政府在保障性住房建设中追求的是完成指标、降低成本,而非保障居住质量。

第三个也是最根本的局限在于,保障性住房政策没有也不可能触及住房问题的制度根源——即土地的垄断出让制度、住房的商品化和金融化体制、以及以房地产为支柱产业的经济增长模式。在这些基本制度不变的前提下,保障性住房只能是商品房市场的一个"补丁"——它在边缘地带为一小部分最底层的群体提供最低限度的居住保障,而整个住房领域的基本逻辑仍然是资本增殖和地租攫取。保障性住房的存在不是对商品房制度的否定,恰恰是对商品房制度的补充——它以最低的成本安抚最容易引发社会不稳定的底层群体,从而使商品房市场的运行不受干扰。

恩格斯在《论住宅问题》中早就预见了这种改良主义方案的局限性。他尖锐地批判了蒲鲁东主义者"让工人拥有自己的住房"的方案,指出这种方案不仅不能解决住房问题,反而会将工人束缚在特定的地点,降低其劳动力的流动性和议价能力。恩格斯的这一批判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同样适用——那些背负着沉重房贷的"房奴",不正是被房产束缚在特定城市和特定岗位上、丧失了流动性和反抗能力的现代工人吗?

十、结论:住房问题的出路在于消灭住房的商品属性

在对当代中国住房问题进行了以上多层面的剖析之后,结论是明确的:住房问题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市场调节或政策微调来解决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根植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中的阶级问题。只要土地被作为商品(或准商品)来出让,只要住房被作为商品(和金融资产)来生产和交易,只要地租、利息和利润的攫取仍然是住房供给的基本驱动力,劳动者的居住权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保障。市场化的住房制度只会不断地再生产住房不平等,将劳动者创造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方政府、金融资本和房地产资本。

那么,出路在哪里?

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出发,住房问题的根本出路在于消灭住房的商品属性,将住房从资本增殖的工具还原为满足人类居住需要的使用价值。这至少需要以下几个方面的根本变革。第一是土地的真正公有化和民主管理——不是当前这种名为"国有"实为政府垄断经营的土地制度,而是将土地置于全社会的民主管理之下,土地的使用以满足社会需要而非攫取地租为目的。第二是住房的去商品化——大规模建设公共住房,以成本价或象征性的租金提供给全体劳动者居住,使每一个人都能获得体面的、安全的、可负担的住所,而不需要为此耗尽一生的劳动。第三是住房金融化的终结——禁止将住房作为投机工具,严格限制住房贷款的规模和利率,使住房回归其居住功能而非投资功能。第四是城市规划的民主化——城市的规划和建设不再以利润和政绩为导向,而以居民的实际需要为导向,由居民自己参与决策。

这些变革在资本主义的制度框架内是不可能实现的。资本不会自愿放弃从住房中攫取利润的机会,地方政府不会自愿放弃土地财政这一财源,金融资本不会自愿放弃住房贷款这一优质资产。住房的去商品化和去金融化,必然要与整个社会制度的变革同步推进——只有在一个以满足劳动者需要而非资本增殖为目的的社会主义制度下,住房问题才能得到根本解决。

恩格斯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要消除住宅缺乏的现象,只有一个办法:消除统治阶级对劳动阶级的剥削和压迫。"这一答案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成立。当代中国数以亿计的"房奴"和无房者的困境,不是通过降息、降首付、放松限购就能解决的——那些不过是在不触动制度根基的前提下进行的表面修补。真正的解决之道,是推翻造成住房危机的整个制度——私有制、商品化、金融化、土地垄断——建立一个以劳动者的居住权利为最高原则的社会主义住房制度。

在那个制度下,住房不再是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而是每一个劳动者与生俱来的权利。在那个制度下,没有人需要用一辈子的劳动去偿还一套住房的贷款,没有人需要蜗居在地下室和隔断间里过着没有尊严的生活,没有人的人生选择——结婚、生育、职业发展——被一套房子所绑架。

那个制度的名字,叫做社会主义。而实现它的力量,只能来自觉醒的、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让我们为那一天的到来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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