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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论:生态危机不是天灾,而是制度的产物

当代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而全面的环境危机。北方城市的雾霾曾经频繁地将天空染成铅灰色,数以亿计的居民在有毒的空气中呼吸。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表水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许多河流已经丧失了饮用和灌溉的功能。耕地的重金属污染面积触目惊心,"镉大米"事件暴露出大面积的农田已经被工业废弃物所毒化。北方地区的地下水持续超采导致地面沉降,华北平原出现了世界上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区。草原退化、荒漠化扩展、物种灭绝加速、极端天气事件频发——这些环境灾难的清单可以无限延长。

面对这场危机,主流话语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但同样肤浅的解释框架。

第一种是"发展阶段论"——认为环境污染是经济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代价,是"先污染后治理"的必经阶段。这种论调暗示,只要经济继续发展、技术继续进步,环境问题终将得到解决。它援引所谓的"环境库兹涅茨曲线"假说——即随着人均收入的提高,环境污染先升后降,形成一个倒U型曲线。这种解释的阶级功能是显而易见的:它为资本在积累过程中造成的环境破坏提供了合法性辩护——"这是发展的必要代价","我们正在从曲线的上升段走向下降段"。

第二种是"个人责任论"——将环境问题归咎于个人的消费行为和生活方式选择。"垃圾分类从我做起""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绿色出行低碳生活"——这些口号将环境保护的责任分散到每一个个体身上,仿佛每个人少用一个塑料袋就能拯救地球。这种论调的阶级功能同样是明确的:它将目光从造成环境破坏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转移到个人消费行为上,将一个结构性的制度问题化约为个人的道德选择问题,从而使真正的元凶——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逃脱了审判。

马克思主义者拒绝接受这两种解释。我们认为,当代中国的环境危机不是什么"发展阶段"的必然产物,也不是个人行为选择的累积结果,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逻辑对自然环境进行系统性掠夺的必然后果。生态危机与阶级压迫具有同一个根源——资本主义私有制和资本增殖的无限逻辑。

本文将运用马克思主义生态学的理论框架——特别是马克思的"物质变换裂缝"概念和"资本的自然极限"思想——对当代中国的环境危机进行全面的阶级分析。我们不仅要揭示环境破坏的资本主义根源,还要揭露环境代价的阶级性不均等承担,分析官方"生态文明"话语的阶级实质,探讨环境正义与阶级正义之间的内在联系,最终指出只有社会主义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与自然之间的矛盾。

二、理论基础:马克思的"物质变换裂缝"与资本主义的反生态本质

长期以来,一种流行的偏见认为马克思主义只关心经济发展和阶级斗争,而忽视了生态环境问题。这种偏见是完全站不住脚的。马克思在《资本论》和其他著作中,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自然环境之间的矛盾关系进行了深刻而系统的分析,其理论洞见在一个半世纪后的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现实确证。

马克思的生态思想的核心概念是"物质变换"。马克思将劳动过程定义为"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过程"——人类通过劳动从自然界获取物质资料,将其加工为满足人类需要的产品,最终又以废弃物的形式将物质归还给自然。在一个健康的物质变换过程中,人类从自然界获取的物质应当以某种形式归还给自然,维持一种动态的平衡——例如,农业从土壤中获取养分生产粮食,粮食被人类消费后产生的排泄物应当被归还给土壤以恢复其肥力。

马克思敏锐地观察到,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系统性地破坏了这种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平衡。他在《资本论》第一卷中写道:"资本主义生产使它汇集在各大中心的城市人口越来越占优势,这样一来,它一方面聚集着社会的历史动力,另一方面又破坏着人和土地之间的物质变换,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费掉的土地的组成部分不能回到土地,从而破坏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的自然条件。"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进一步指出:"大土地所有制使农业人口减少到不断下降的最低限度,而在他们的对面,则造成不断增长的拥挤在大城市中的工业人口。这样,它产生了各种条件,这些条件在社会的以及由生活的自然规律所决定的物质变换的联系中造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裂缝。"

这个"无法弥补的裂缝"——即物质变换裂缝——是马克思生态思想的核心概念。它揭示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循环的系统性破坏。在前资本主义的农业社会中,粮食的生产和消费基本上在同一个地域范围内完成——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粮食,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和排泄,排泄物作为肥料回到土地上,形成一个基本闭合的物质循环。但资本主义的城市化和工业化打破了这个循环——大量的人口被集中到城市中,粮食从农村被运到城市消费,但消费后产生的排泄物和废弃物不再回到农村的土地上,而是作为城市污染物被排入河流和大海。结果是:农村的土壤肥力不断下降(因为养分被取走了而没有被归还),城市的环境不断恶化(因为废弃物不断堆积而无法被自然消化)。

当代的马克思主义生态学家约翰·贝拉米·福斯特进一步发展了马克思的物质变换裂缝理论,将其扩展为一个分析资本主义与自然关系的总体性框架。福斯特指出,物质变换裂缝不仅存在于土壤与城市之间的养分循环中,也存在于碳循环(化石燃料的燃烧将地质时代封存的碳大量释放到大气中,导致全球变暖)、水循环(工业和农业对水资源的过度抽取和污染打破了自然的水文平衡)、氮循环(化学肥料的大量使用导致氮的过量输入,造成水体的富营养化)等几乎所有关键的物质循环过程中。资本主义不是在某一个点上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平衡,而是在整个物质变换的全部维度上系统性地制造了裂缝。

为什么资本主义必然导致物质变换裂缝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资本增殖的逻辑。马克思揭示了资本的基本运动公式:G—W—G'(货币—商品—更多的货币),资本的唯一目的是增殖——将一定量的价值转化为更大量的价值,然后再转化为更更大量的价值,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种无限增殖的逻辑与自然界的有限性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自然资源是有限的,生态系统的承载力是有限的,物质循环的自我修复能力是有限的——但资本的增殖欲望是无限的。当一个以无限增殖为目的的生产方式运行在一个有限的自然系统之中时,环境危机就是不可避免的。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也做出了深刻的警告:"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了报复。每一次胜利,起初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却发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最初的结果又消除了。"恩格斯这段话所揭示的"自然的报复"规律,在当代中国的环境危机中得到了最充分的验证——几十年来对自然的疯狂掠夺确实带来了GDP的飞速增长,但与此同时,被破坏的环境正在以各种方式"报复"人类社会——癌症高发、呼吸系统疾病激增、水资源短缺、粮食安全威胁、极端气候灾害——这些"报复"的代价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抵消甚至超过了经济增长所带来的收益。

三、资本主义复辟与环境恶化:一个同步的历史过程

当代中国的环境危机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与资本主义的复辟是一个同步的历史过程。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将当代中国的环境状况放在一个更长的历史时段中来考察。

社会主义时期的中国当然也存在环境问题——大跃进时期的大炼钢铁造成了森林的破坏,一些水利工程的设计不够科学造成了生态的负面影响。但总体而言,社会主义公有制和计划经济体制为环境保护提供了一些结构性的有利条件。第一,在公有制条件下,生产的目的是满足社会需要而非追求利润最大化,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自然资源的过度开发。第二,计划经济体制使得国家有能力从全局出发统筹资源利用和环境保护,而不是像市场经济那样任由每个个别资本家在"外部性"的逻辑下将环境成本转嫁给社会。第三,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强调集体利益和长远利益,与资本主义的短期利润导向形成对照。当然,这些有利条件并没有被充分利用——社会主义时期的环境保护工作存在着认识不足和实践不力的问题。但关键在于:社会主义的制度框架至少为环境保护提供了可能性,而资本主义的制度框架则从根本上排斥了这种可能性。

1978年以后,随着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全面推行,中国的环境状况急剧恶化。这种恶化不是偶然的,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

首先是利润驱动对自然资源的掠夺性开发。当生产的目的从"满足社会需要"转变为"实现利润最大化"时,自然资源就不再是需要被合理利用和保护的公共财富,而成了需要被尽快开发和变现的"经济要素"。在利润的驱动下,森林被滥伐、矿产被滥采、河流被截断、湿地被填平、草原被过度放牧。每一片被毁灭的森林、每一条被污染的河流、每一块被退化的土地,背后都有资本逐利的铁律在驱动。

其次是GDP至上的政绩考核体制对环境保护的系统性排斥。在改革开放后的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几乎完全以GDP增长为核心指标——谁的辖区GDP增长快,谁就能获得提拔。在这种激励机制下,地方政府不遗余力地招商引资、上马项目,而环境保护则被视为"影响经济发展"的障碍。大量的高污染、高耗能企业被地方政府以"发展经济"的名义引进和纵容——环保法规形同虚设,环保部门有名无实,环境违法行为得不到有效查处。这种"GDP崇拜"与资本的利润逻辑形成了完美的合谋——政府要政绩,资本要利润,而环境的代价则由全社会(特别是底层群众)来承担。

再次是"竞次效应"对环境标准的系统性压低。在一个各地竞相吸引投资的市场化体制中,环境标准成为了"招商竞争"的筹码——哪个地方的环境标准低、执法松,哪个地方就更容易吸引投资。这种"竞次效应"(race to the bottom)使得各地的环境标准被竞争性地压低,形成了一个环境保护的"向底部竞赛"。中西部欠发达地区为了吸引东部转移出来的产业,往往以更低的环境标准和更松的执法作为"竞争优势"——结果是污染从东部转移到了中西部,全国的环境总体状况进一步恶化。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中国深度融入全球资本主义分工体系后所承担的"污染转移"。发达国家(中心国家)在全球分工中将高污染、高耗能的生产环节大量转移到了中国等发展中国家,自己则保留了高利润、低污染的环节(研发、设计、品牌、金融等)。这意味着中国不仅在为全球生产消费品,也在为全球"生产"污染。发达国家的蓝天碧水,在相当程度上是以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灰天脏水为代价的。中国的"世界工厂"角色不仅意味着劳动力的被剥削,也意味着环境的被掠夺——全球资本主义将利润留在了中心,将污染留在了外围。这是帝国主义在生态维度上的表现——生态帝国主义。

四、环境代价的阶级性不均等承担:谁在受害,谁在获利

环境危机从来不是"全民均等承担"的。在阶级社会中,环境破坏的代价始终是由不同阶级以极其不均等的方式来承担的——这就是环境正义问题的核心。

在当代中国,环境破坏的代价主要由以下几类群体承担。

第一类是污染源周边的底层社区。重化工企业、矿山、垃圾填埋场、污水处理厂等污染设施,绝大多数建设在农村地区或城市边缘的低收入社区,而非建设在富裕阶层居住的城市核心区。这不是巧合,而是阶级权力的直接反映——富裕阶层有能力通过政治影响力和市场选择(购买远离污染源的高价住宅)来回避环境风险,而底层群众既没有政治影响力来阻止污染设施建在自己家门口,也没有经济能力搬到远离污染的地方。大量的农村社区被迫长期生活在有毒工厂的废气和废水的包围中,癌症发病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所谓的"癌症村"现象就是这种环境不正义的最惨烈的表现。据不完全统计,中国被媒体报道过的"癌症村"数以百计,它们无一例外地位于重化工企业、矿山或其他污染源的周边,居民以农民和城市底层为主。

第二类是直接接触污染物的劳动者。煤矿工人长期吸入煤尘导致的矽肺病,化工厂工人接触有毒化学品导致的职业中毒,电子垃圾拆解工人接触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导致的各种疾病——这些职业性的环境健康损害几乎完全落在工人阶级身上。资本家坐在远离污染源的写字楼里数钱,工人则在有毒有害的环境中用健康和生命为资本的利润买单。更令人愤怒的是,在许多案例中,企业明知工作环境有害却故意隐瞒,不为工人提供必要的防护设备,甚至阻止工人做职业健康检查——因为承认职业病的存在就意味着要承担赔偿责任和改善条件的成本。

第三类是农民——他们既是工业污染向农村转移的直接受害者,又是过度使用农药化肥导致的土壤和水源污染的承受者。前文在分析三农问题时已经指出,农村在城乡二元体制中处于被剥夺的地位——工业发展的利润被城市和资本获取,而工业发展的环境代价则被转嫁给了农村。农田被工业废水污灌导致重金属超标、养殖场的粪水排入河流导致饮用水污染、农药残留导致农产品安全问题——这些环境灾害的直接受害者是农民和农村居民,而非在城市享用"有机食品"和"矿泉水"的中产阶级和富裕阶层。

与底层群众承受的巨大环境代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造成环境破坏的主要获利者——资本家和与之勾结的地方官僚——却几乎不承受任何环境代价。他们住在空气质量最好的高档社区,家中安装着最先进的空气净化系统和净水设备,孩子在拥有室内运动场和新风系统的国际学校上学,度假去国外的蓝天碧海。他们从环境破坏中攫取了巨额的利润——每一吨被随意排放的废水、每一立方米被肆意排放的废气,都意味着省下了治污成本,增加了利润。然后他们用这些利润购买远离污染的豪宅、高端的健康食品和最好的医疗服务,将自己和家人与环境灾难完全隔离开来。

这种环境代价承担的阶级性不均等,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在阶级社会中,不存在什么超阶级的"环境问题"——环境问题始终是阶级问题的一个维度。那些呼吁"全民团结起来保护环境"的话语,如果不触及环境破坏的阶级根源——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和环境代价的阶级性分配——底层承受代价、上层攫取利润——就不过是一种模糊阶级矛盾的烟幕弹。

这里有必要引入"环境种族主义"这一概念的阶级推广——在美国的环境正义运动中,学者们发现有毒废物设施和污染源不成比例地集中在少数族裔和低收入社区。在中国的语境中,虽然种族因素不如美国那样突出(但在少数民族地区的矿产开发中,环境种族主义的特征同样存在),但阶级因素同样显著——污染设施不成比例地集中在底层社区和农村地区。我们可以将此称为"环境阶级主义"——它是阶级压迫在环境维度上的表现。

五、几个典型领域的生态危机分析

为了使分析更加具体,让我们对当代中国几个典型领域的生态危机进行深入的阶级剖析。

第一个领域是空气污染。中国北方城市的雾霾问题曾在2013年前后达到令全社会震惊的严重程度——北京等城市的PM2.5浓度频繁超过世界卫生组织标准的数倍乃至十几倍。雾霾的主要来源包括工业排放(特别是钢铁、水泥、化工等重化工业)、煤炭燃烧(火电厂和冬季供暖用煤)和机动车尾气。从阶级分析的角度来看,雾霾的制造者主要是重化工企业和火电企业的资本家——他们在利润驱动下选择了最低成本(也是最高污染)的生产方式,而环境治理的成本则被外部化给了整个社会。近年来,政府在大气污染治理方面确实投入了巨大的努力——关停了大量的高污染企业,推动了能源结构的转型——空气质量确实有了显著改善。但必须指出的是,这种改善的方式本身也具有阶级色彩:大量被关停的高污染企业集中在北方地区,其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和生活困难被忽视;而一些企业则将生产转移到了环境标准更低的中西部地区或东南亚国家——污染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转移了。

第二个领域是水污染。中国的水污染问题具有全面性和深层性。工业废水、农业面源污染(化肥和农药残留)、城市生活污水和畜牧养殖废水是主要的污染来源。地表水的污染已经严重到许多河流和湖泊丧失了基本的使用功能,一些河流已经变成了"死河"——没有鱼虾、散发恶臭、不能饮用也不能灌溉。地下水的污染更加隐蔽但同样严重——大量的工业废液通过"深井灌注"等非法方式被直接注入地下,污染了地下水含水层。水污染的阶级分析同样是清晰的:水污染的主要制造者是工业资本(化工、造纸、印染、采矿等高污染行业的企业),而主要受害者是饮用受污染水源的农村居民和城市底层居民。富裕阶层早已转向了瓶装矿泉水和家用净水设备,他们不需要关心自来水的水质——但底层群众没有这种选择。

第三个领域是土壤污染。土壤污染是最隐蔽也最持久的环境问题——它不像雾霾那样肉眼可见,也不像水污染那样容易检测,但其对人体健康和食品安全的危害却极其严重且难以逆转。2014年环保部公布的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公报显示,全国土壤总的超标率为百分之十六点一——也就是说,每六块土地中就有一块存在污染超标的问题。污染物包括镉、汞、砷、铅等重金属和多环芳烃等有机物,主要来源于采矿冶炼、工业废弃物排放和农药化肥的长期过量使用。土壤污染的阶级后果是深远的:受污染土壤上种植的粮食和蔬菜含有超标的重金属——底层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食用这些有毒食品,慢性中毒和癌症的风险大幅上升。而富裕阶层则通过购买高价的"有机食品""进口食品"来回避这一风险。食品安全问题的阶级维度由此清晰地呈现出来:在一个被污染的食品体系中,能够吃到安全食品本身就成了一种阶级特权。

第四个领域是生态系统的破坏和生物多样性的丧失。大规模的城市化和工业化导致了自然栖息地的大面积丧失——湿地被填平盖楼、森林被砍伐开矿、草原被过度放牧退化、河流被大坝截断。中国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丧失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大量的物种已经灭绝或处于濒危状态。生态系统的破坏不仅是一个"自然保护"的问题,更是一个关系到人类生存基础的根本性问题——生态系统提供的"服务"(水源涵养、空气净化、土壤保持、气候调节等)是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基础条件。当这些服务因生态系统的破坏而减弱时,人类社会将面临日益严峻的生存挑战。

六、"生态文明"话语的阶级解剖

近年来,"生态文明"成为中国官方话语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它被写入了宪法和党章,被提升到了与政治文明、经济文明、社会文明并列的高度。官方宣称,中国正在走一条"生态文明"的新路——与西方"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不同,中国要实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双赢",要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生态文明"话语是否真的代表了一种对资本主义反生态逻辑的根本性超越?

让我们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来审视这一话语的实质。

首先必须承认,"生态文明"话语的提出本身反映了一个客观事实:环境危机已经严重到了不得不正视的程度。当空气污染威胁到了全体城市居民(包括统治阶级自身)的健康时,当水资源短缺影响到了经济发展的可持续性时,当国际社会(特别是气候变化议题上的外交压力)要求中国承担更多的环境责任时,统治阶级不得不在环境问题上做出一些调整——不是因为它突然觉醒了环保意识,而是因为环境问题已经开始损害到了它自身的利益。

但"生态文明"话语的根本局限性在于:它试图在不改变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前提下解决环境问题。官方的"生态文明"方案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加强环境监管和执法,推动产业结构的"绿色转型",发展清洁能源和环保产业,建立碳排放交易市场,实行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和生态红线制度。这些措施不是完全没有积极意义——它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环境恶化的速度,某些指标(如大气中PM2.5的浓度)也确实出现了改善。

然而,这些措施的本质是什么?是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对资本的环境行为进行"调控"和"引导"——通过行政手段和市场手段(环境税、碳交易等)提高环境破坏的成本,从而"激励"资本采取更加环保的生产方式。但这种调控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在一个以利润为导向的经济体制中,环境保护的成本最终总是会以某种方式被转嫁——要么转嫁给消费者(以更高的商品价格的形式),要么转嫁给劳动者(以更低的工资或更多的失业的形式),要么转嫁给其他地区或国家(以污染转移的形式)。只要资本增殖的基本逻辑不变,"绿色发展"就不可能真正实现——因为"绿色"与"发展"(在资本主义的意义上,即利润的增长)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资本不会自愿牺牲利润来保护环境,它只会在利润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绿色"的表面文章。

"生态文明"话语还存在着一个深层的意识形态功能:它将"生态"问题从阶级关系中抽离出来,将其重新定义为一个超阶级的"文明"问题。在这一话语中,环境保护不是阶级斗争的一部分,而是"全民族"的共同事业——工人和资本家、农民和地产商、底层居民和权贵精英,都应当"携手合作"来保护环境。这种超阶级的环保话语掩盖了环境问题的阶级根源和阶级后果——它不追问是谁在破坏环境、谁在从环境破坏中获利、谁在承受环境破坏的代价。

更值得警惕的是"绿色资本主义"的兴起——即资本将"环保"本身变成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环保产业、清洁能源、碳交易、绿色金融——这些领域正在成为资本逐利的新战场。一些企业通过"漂绿"(greenwashing)——即用虚假或夸大的环保宣传来包装自己的形象——来获取消费者的信任和市场优势,而实际的环保行为则远不如其宣传的那样美好。碳排放交易制度将大气层的碳排放容量变成了可以买卖的"产权"——有钱的企业可以通过购买碳排放配额来继续污染,没钱的企业则被迫承受更高的成本。"绿色资本主义"不是对资本主义反生态本质的超越,而是资本主义将生态危机转化为新的积累机会的又一次自我更新。

七、气候变化的阶级分析:全球维度与中国维度

气候变化是当代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的环境挑战——如果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不能在短期内大幅减少,地球的平均温度将在本世纪末上升到可能引发不可逆转的生态灾难的水平。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按年排放量计算),在全球气候治理中占据着关键地位。

气候变化问题需要在全球和中国两个维度上进行阶级分析。

在全球维度上,气候变化的责任分担是极度不平等的。历史上,大气中累积的温室气体主要是由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其工业化过程中排放的——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历史累积排放量远远超过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然而,气候变化的后果却由全球所有人承担——而且是越穷的国家和越穷的人承受的后果越严重(因为他们的适应能力最弱)。小岛屿国家面临着被海平面上升淹没的生存威胁,非洲的贫困农民面临着干旱和饥荒的加剧,而这些国家和人群对气候变化几乎没有任何责任。这是全球规模的环境不正义——富国排放,穷国受害。

在中国国内维度上,气候变化的阶级分析同样触目惊心。中国的碳排放主要来自工业生产(特别是钢铁、水泥、化工等高耗能行业)和能源消费(特别是燃煤发电)。碳排放的主要"贡献者"是工业资本——它们在追逐利润的过程中大量消耗化石能源,排放温室气体。而气候变化的后果——极端高温、暴雨洪涝、干旱、台风——则主要由底层群众承受。当极端高温袭来时,在写字楼和豪宅中享受空调的富人几乎不受影响,而在户外劳动的建筑工人、环卫工人、外卖骑手则面临着中暑甚至死亡的风险。当洪涝灾害发生时,住在地势高处的高档社区安然无恙,而地势低洼处的底层社区和农村则首当其冲。近年来频繁发生的极端天气事件(如2021年郑州特大暴雨)中的伤亡者,绑大多数是底层劳动者。

国际气候谈判中的"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全球维度上的环境正义要求——发达国家应当承担更大的减排责任,并向发展中国家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这一原则在实践中往往沦为大国博弈的工具——发达国家以中国"已经是最大排放国"为由要求中国承担更多义务,中国则以"人均排放量低于发达国家""发展权不可剥夺"为由拒绝承担过大的义务。在这场博弈中,真正缺席的声音是全世界底层劳动者的声音——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他们才是气候变化的最大受害者,但他们在气候谈判的桌上没有席位。

更深层地看,气候变化问题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根本解决。因为气候变化的根源是资本主义对化石能源的大规模消耗,而化石能源又是当前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基本动力。要从根本上减少碳排放,就必须对整个能源体系和生产方式进行彻底的变革——从化石能源转向可再生能源,从高碳生产方式转向低碳乃至零碳的生产方式。这种变革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太阳能、风能、水能等可再生能源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成本也在不断下降。但在制度上,它面临着巨大的阻力——因为化石能源产业(石油、煤炭、天然气)是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中最强大的利益集团之一,它们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和经济实力,会竭力抵制任何可能损害其利益的能源转型政策。中国国内的情况也是如此——煤炭和石化产业的利益集团(其中许多是大型国有企业)对能源政策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它们的利益考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能源转型的速度和力度。

八、环境抗争的兴起及其阶级特征

面对日益严峻的环境危机,当代中国社会中的环境抗争——即由环境问题引发的群众抗议和集体行动——呈现出了持续增长的态势。环境抗争已经成为中国群体性事件的最主要类型之一,仅次于征地拆迁引发的抗争。

当代中国环境抗争的类型可以大致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邻避型"抗争(NIMBY,即"不要在我家后院")——即城市居民反对在自己居住区域附近建设可能造成环境危害的设施(如垃圾焚烧厂、化工厂、核电站、PX项目等)。近年来,这类抗争在许多城市频繁发生——厦门PX事件、大连PX事件、什邡钼铜事件、茂名PX事件、仙桃垃圾焚烧厂事件等。这些抗争通常由当地居民自发发起,通过街头抗议、网络动员、集体上访等方式向政府施压,要求取消或迁移相关项目。

第二类是"受害型"抗争——即已经遭受环境污染损害的群众(主要是农村居民)对污染企业和地方政府的抗议。这类抗争通常发生在已经长期遭受污染的农村社区——居民在长年忍受污染、多次投诉无果之后,被迫采取集体行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他们的诉求通常包括:要求关停或搬迁污染企业、赔偿健康损失和财产损失、治理被污染的环境。

这两类环境抗争在阶级特征上存在着显著差异。

"邻避型"抗争的参与者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他们拥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文化资本和组织能力,能够利用互联网进行信息传播和行动协调,能够援引法律和科学知识来论证自己的诉求。他们的抗争往往能够获得较多的媒体关注和公众同情,有时也能够取得一定的成功(迫使政府取消或搬迁项目)。但"邻避型"抗争有一个根本的局限性:它的诉求是"不要在我家后院建",而不是"不要建"——也就是说,它并不反对污染设施本身的存在,只是反对污染设施建在自己附近。这种诉求如果成功,其结果往往是污染设施被转移到另一个更加弱势、更缺乏反抗能力的社区——通常是更穷、更偏远的地方。"邻避"不是消灭了环境风险,只是将环境风险从一个群体转嫁到了另一个更弱势的群体。从阶级分析的角度来看,"邻避"运动虽然在局部上维护了参与者的环境权益,但在整体上可能加剧了环境不正义——因为最终承受环境代价的总是最弱势的群体。

"受害型"抗争的参与者主要是农村居民和城市底层——他们是环境破坏的最直接和最严重的受害者。但他们的抗争面临着比中产阶级邻避抗争更大的困难:他们的组织能力更弱(分散的个体农民缺乏集体行动的传统和经验)、信息获取能力更差(不了解污染物的毒性和法律的维权渠道)、与权力的距离更远(农村居民在政治体系中几乎没有发言权)、而且往往面临着来自污染企业和地方政府的联合压制——因为许多污染企业恰恰是地方政府的"税源"和"政绩工程",地方政府为了保护企业利益往往与企业站在一起打压农民的抗争。结果是,农村的环境受害者比城市中产阶级更加难以通过抗争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这种环境抗争中的阶级差异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在当代中国的政治体制下,环境权利的保护程度与当事人的阶级地位高度相关——阶级地位越高,保护自己环境权益的能力越强;阶级地位越低,就越容易成为环境灾难的承受者。这种阶级性的环境不正义不是个别的、偶然的现象,而是整个制度的结构性特征。要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不是仅靠几个环保组织的呼吁和几次邻避抗争就能做到的,而需要从根本上改变造成这种不正义的制度基础——即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和阶级结构。

九、环境正义与阶级正义的统一:马克思主义生态学的根本命题

前面的分析已经从多个维度揭示了环境问题与阶级问题之间的内在联系。现在需要从理论上将这种联系做出系统的阐述——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生态学的根本命题:环境正义与阶级正义是统一的,二者不可分割。

这一命题包含着两个方向的论证。

第一个方向是:阶级压迫是环境破坏的根本原因。如前所述,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驱动着对自然资源的无限制掠夺和对生态环境的系统性破坏。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决定了环境决策的权力集中在资本家和与之勾结的官僚手中,而劳动者和普通公众被排斥在环境决策之外。一个由资本控制的生产体系,不可能将环境保护置于利润增长之上,正如一个由资本控制的劳动体系不可能将工人的权益置于利润最大化之上。因此,要从根本上解决环境问题,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将生产决策权从少数资本家手中转移到全体劳动者和社会公众手中,使生产的目的从利润增殖转变为满足人类的真实需要(包括健康的生态环境这一最基本的需要)。

第二个方向是:环境破坏加剧了阶级压迫。环境恶化的后果不成比例地落在底层群众身上——他们呼吸着最脏的空气、饮用着最脏的水、食用着最不安全的食品、面临着最大的环境健康风险。环境恶化还通过多种机制加深了阶级分化——被污染的农田导致农民的收入下降和健康支出增加,水资源短缺导致用水成本上升和弱势群体的生存条件恶化,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事件对底层群众的生命和财产造成了不成比例的损失。因此,环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从阶级问题中独立出来单独讨论的"绿色议题",而是阶级压迫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任何真正关心环境正义的人,都不能不关心阶级正义。

这一分析对于当代中国的环保运动具有重要的实践启示。

当前中国的环保运动主要呈现为两种形态:一种是自由主义的环保NGO和中产阶级邻避运动,其关注点主要是具体的环境事件和局部的环境利益,其理论框架是自由主义的权利话语,其政治立场是"去阶级化"的——它不追问环境问题的阶级根源,也不将环境运动与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联系起来。另一种是底层群众的自发环境抗争,其动因是直接的生存威胁,其形式是分散的、个案式的,其诉求是具体的赔偿和污染治理,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和组织化的力量。

马克思主义生态学为超越这两种形态提供了理论基础——它主张将环境运动与阶级运动有机结合起来,建立一个以工人阶级和底层群众为主体的、以推翻资本主义制度为根本目标的生态社会主义运动。在这个运动中,环境保护不是中产阶级的"绿色消费"选择,也不是官方的"生态文明"装饰品,而是无产阶级解放事业的重要维度——因为一个继续以资本主义方式运行的社会,不仅会继续剥削劳动者的劳动,也会继续掠夺和毁灭劳动者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

十、社会主义生态文明的可能性

在文章的最后,我们必须正面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社会主义能够解决环境问题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必须是审慎的。20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无论是苏联模式还是中国的毛泽东时代——在环境保护方面的记录并非完美。苏联在工业化和军备竞赛的过程中造成了严重的环境破坏(切尔诺贝利核事故是最极端的例证),中国在大跃进期间的一些做法也对生态造成了损害。如果以此为由得出"社会主义也解决不了环境问题"的结论,那就是对历史的简单化和对理论的放弃。

20世纪社会主义在环境方面的不足,有其特定的历史原因。第一,当时对环境问题的科学认识本身就很有限——人类对环境破坏的长期后果的认识是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才逐步深化的。第二,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面临着帝国主义的军事包围和经济封锁,不得不将有限的资源优先用于工业化和国防建设,在这种"生存优先"的条件下,环境保护难以得到足够的重视。第三,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体制存在着官僚化和缺乏民主参与的问题——环境决策由少数官僚做出,缺乏公众的监督和参与,因此容易出现短视和失误。

但这些历史局限性不能否定社会主义在解决环境问题方面的制度优越性。从理论上看,社会主义制度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为环境保护提供了资本主义制度所不具备的结构性条件。

第一,公有制消除了利润驱动对环境破坏的根本推动力。当生产资料归全社会所有、生产的目的是满足社会需要而非追逐利润时,就不存在将环境成本外部化以增加私人利润的动力。生产决策可以将环境成本充分纳入考量,而不是像资本主义企业那样将其甩给社会。

第二,计划经济(在民主化改造之后)使得社会有可能从全局和长远出发统筹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关系。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根本弊病之一是其无政府状态——每个个别资本家只关心自己的短期利润,对生产的总体社会和环境后果既不关心也不负责。而社会主义的民主计划经济可以在全社会范围内协调生产活动,确保物质变换的循环不被打破,确保自然资源的利用不超过生态系统的承载力。

第三,劳动者的民主参与为环境决策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基础。在一个劳动者真正当家作主的社会中,环境决策不是由少数官僚或资本家在封闭的会议室中做出的,而是由受到环境影响的劳动者和社区居民民主讨论和集体决定的。当人们有权决定是否在自己的社区建设一个可能造成污染的工厂时,当工人有权拒绝在有毒有害的环境中劳动时,环境保护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自上而下"推行的政策,而成为了劳动者维护自身利益的自觉行动。

第四,社会主义的价值体系——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长远利益高于眼前利益、使用价值高于交换价值——为建立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文明形态提供了思想基础。资本主义的消费主义文化将无限消费和物质占有作为幸福的定义,这种文化是不可持续的——它驱动着对自然资源的无限制掠夺。而社会主义的文化理想——如马克思设想的"每个人的自由发展"——将幸福定义为人的全面发展(包括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而非物质的无限积累。这种价值转变对于建立可持续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具有根本性的意义。

当然,必须强调的是,社会主义并不"自动地"解决环境问题。社会主义只是提供了解决环境问题的制度可能性——要将这种可能性转化为现实,还需要一系列具体的政策和制度安排:将生态指标纳入经济计划的核心考量,建立有效的环境监测和信息公开制度,保障公众对环境决策的民主参与权,发展循环经济和生态农业,推进能源体系从化石能源向可再生能源的全面转型。更重要的是,未来的社会主义必须吸取20世纪社会主义的教训——避免官僚化的、脱离群众的、忽视科学规律的决策方式,确保劳动者的民主参与贯穿于所有公共决策(包括环境决策)的全过程。

十一、结论:拯救自然就是拯救人类自身

让我们以马克思的一段深刻论述作为本文的结语。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写道:"从一个较高级的经济的社会形态的角度来看,个别人对土地的私有权,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私有权一样,是十分荒谬的。甚至整个社会,一个民族,以至一切同时存在的社会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们只是土地的占有者,土地的受益者,并且他们应当作为好家长把经过改良的土地传给后代。"

这段话包含着一个极其深刻的生态学洞见:土地(以及整个自然界)不是任何人、任何阶级、任何国家的私有财产,而是全人类——包括当代人和后代人——的共同家园。资本主义私有制的荒谬性不仅体现在它允许少数人占有多数人的劳动成果,更体现在它允许一代人为了自己的利润而毁灭后代人赖以生存的自然基础。

当代中国的环境危机以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印证了马克思的这一洞见。四十多年来的资本主义发展确实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以GDP计量的经济总量增长了数十倍。但如果我们将被破坏的生态环境、被耗竭的自然资源、被损害的公众健康计入"成本",这个"增长"还剩下多少?被污染的河流能够恢复吗?被退化的土壤能够重建吗?被灭绝的物种能够复活吗?死于职业病和环境疾病的劳动者能够复生吗?

生态危机与阶级压迫同根同源——它们都是资本主义私有制和利润至上逻辑的产物。因此,拯救自然与解放劳动者是同一个事业的两个方面——没有劳动者的解放,就不可能真正保护自然(因为资本主义将持续地以利润为名义掠夺自然);没有对自然的保护,劳动者的解放也是不完整的(因为一个被毁灭的自然环境中不可能有真正的人的自由发展)。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的警告值得我们反复重温:"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了报复。"当代中国——以及整个人类社会——正在经历这种"报复"的最严峻阶段。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个阶段中认清问题的根源、找到正确的出路,那么等待我们的将不仅是环境的崩溃,更是文明的崩溃。

出路在哪里?出路不在于"绿色消费"的个人选择,不在于"生态文明"的官方口号,不在于"碳交易"的市场机制,而在于从根本上改变造成生态危机的社会制度——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建立社会主义公有制;消灭以利润为导向的生产方式,建立以满足人的真实需要(包括健康的生态环境)为导向的生产方式;消灭少数人对生产决策的垄断,建立全体劳动者和社区居民的民主参与。

这就是生态社会主义的纲领。它不是一种浪漫的幻想,而是人类在21世纪面临的最紧迫的历史选择。要么是社会主义,要么是野蛮——罗莎·卢森堡的这一经典判断,在生态危机的语境中获得了最严峻的当代意义。如果人类不能在资本主义毁灭地球生态系统之前推翻资本主义,那么等待我们的就不仅是阶级的野蛮,更是生态的野蛮——一个不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球。

时间不多了。行动的紧迫性从未如此之大。让我们在马克思主义的旗帜下,将生态斗争与阶级斗争统一起来,为一个既没有人剥削人、也没有人掠夺自然的社会而奋斗。这个社会的名字,是社会主义。实现它的力量,是觉醒的、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和一切进步力量的联合。

全世界无产者和被压迫的自然界,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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