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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论:旧瓶装新酒还是新瓶装旧酒
近年来,"数字经济""平台经济""人工智能革命"等话语铺天盖地,充斥于官方文件、媒体报道、学术论文和企业宣传之中。这些话语共同编织了一幅光鲜亮丽的图景:技术革命正在改变一切,旧的经济形态正在被颠覆,一个全新的、更加高效的、充满机遇的时代正在到来。资本家们摇身一变成了"创新者"和"颠覆者",剥削工人的血汗工厂被包装成"赋能平台",赤裸裸的雇佣关系被美化为"灵活就业"和"共享经济",而那些在算法皮鞭下疲于奔命的劳动者则被冠以"合作伙伴"的光鲜称号。
这套话语体系的阶级功能是显而易见的:用技术的外衣掩盖剥削的实质,用"创新"的光环遮蔽资本的贪婪,用"时代变了"的叙事解除劳动者的批判武器。
然而,马克思主义者不会被这些华丽的包装所迷惑。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深刻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是资本对雇佣劳动的剥削,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和攫取。这一本质不会因为生产工具从蒸汽机变成计算机、从流水线变成算法平台而发生任何改变。所谓的"数字革命",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不过是资本主义在新技术条件下的自我更新和自我强化。剥削的手段变了,剥削的本质没有变;压迫的形式变了,压迫的逻辑没有变;资本增殖的途径变了,资本增殖的目的没有变。我们的任务,就是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手术刀,切开"数字经济"的光鲜表皮,暴露其下面血淋淋的剥削机制。
本文将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分析:首先,运用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理论解剖平台企业的利润来源;其次,分析算法控制作为新型劳动压迫形式的本质特征;再次,揭示数据的"原始积累"过程及其阶级意义;然后,探讨人工智能发展对阶级结构和阶级斗争形态的深远影响;最后,从总体上评估数字资本主义的历史地位和内在矛盾。
二、平台企业的利润来源:剩余价值理论的当代应用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石是劳动价值论:商品的价值由生产该商品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而利润的来源是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即工人的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超出其劳动力价值(即工资)的部分。资本家付给工人的工资仅够维持劳动力的再生产,而工人劳动所创造的全部价值与工资之间的差额,就被资本家无偿占有了。这就是剩余价值的秘密,是一切资本主义利润的最终来源。
面对当代数字经济的新现象,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们迫不及待地宣布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已经"过时"了。他们说,平台企业的价值不是来自劳动,而是来自"网络效应""数据资产""品牌价值""技术创新"。他们把互联网平台描绘成一种全新的价值创造方式,似乎财富可以凭空从算法和数据中产生,无需任何人类劳动的参与。
这是彻头彻尾的辩护术。
让我们以最具代表性的平台企业为例,剥开这层伪装。以外卖平台为例——这是当代中国最典型的平台经济业态之一。外卖平台的商业模式表面上很简单:消费者通过APP下单,平台将订单分配给骑手,骑手从商家取餐送到消费者手中,平台从中收取佣金和配送费。那么,平台的利润究竟来自哪里?来自所谓的"技术"和"算法"吗?
稍加分析就可以看出,外卖平台的全部价值创造过程离不开两类劳动者的劳动:一是餐饮商家的厨师和服务人员的劳动(他们生产了食品这一使用价值),二是外卖骑手的配送劳动(他们完成了商品从生产者到消费者的空间转移,实现了商品的使用价值)。平台本身并不生产任何有形的产品,也不提供任何有形的服务。它所做的,是通过算法将供给方(商家)、需求方(消费者)和劳动力(骑手)连接起来,并在这一连接过程中攫取剩余价值。
平台攫取剩余价值的具体机制是多层面的。对骑手而言,平台通过压低配送单价、延长配送距离、缩短配送时限等方式,迫使骑手在单位时间内完成更多的订单,从而提高劳动强度,榨取更多的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对商家而言,平台利用其垄断性的市场地位向商家收取高额佣金(通常占订单金额的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这实质上是对商家剩余价值的再分配——平台凭借其对流量和用户的垄断控制,将商家创造的一部分剩余价值转移到自己口袋里。对消费者而言,平台通过收取配送费、包装费、会员费等名目繁多的费用,从消费者手中攫取额外的利润。
这里的关键在于:平台所攫取的一切利润,归根到底都来自人类劳动所创造的价值。算法本身不创造价值,服务器不创造价值,APP不创造价值——它们都是固定资本的组成部分,是死劳动的凝结,只能在劳动过程中将自身的价值逐步转移到产品和服务中去,而不能创造新的价值。创造新价值的唯一源泉是活劳动——骑手的劳动、厨师的劳动、程序员的劳动、客服人员的劳动。平台企业的天价估值和巨额利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数据中变出来的,而是从千千万万劳动者的血汗中榨取出来的。
有人可能会反驳说:平台确实提高了效率,减少了中间环节,创造了新的商业模式,这难道不是一种"价值创造"吗?对此我们必须区分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这两个不同的范畴。平台确实在使用价值层面带来了一定的便利——消费者可以更方便地点餐,商家可以触达更多的客户。但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是两回事。效率的提高本身不创造价值,它只是改变了价值的分配方式——使一部分价值从传统的中间环节(如街边小餐馆的利润)转移到了平台手中。而且,这种"效率的提高"是以骑手的超强劳动、商家利润的被挤压和大量传统就业的消灭为代价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平台经济中剩余价值榨取的一个突出特征是其隐蔽性。在传统的工厂生产中,剥削关系是相对直观的:工人在老板的工厂里劳动,老板支付工资并占有产品。但在平台经济中,这一关系被精心遮蔽了。骑手被告知他们不是雇员而是"独立的合作者",他们"自由地"选择是否接单、何时工作,他们使用"自己的"交通工具和手机——仿佛他们是自主经营的小业主而非被雇佣的劳动者。这种形式上的"自主性"掩盖了实质上的从属性:骑手的劳动过程完全被算法所控制,他们的收入完全取决于平台设定的价格体系,他们没有任何议价能力,也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用马克思的话说,这是一种"形式上的独立掩盖了实际上的依附"——而这恰恰是资本主义早期家庭手工业中"包买商制度"的数字化翻版。
三、算法控制:数字时代的泰勒制与新型劳动压迫
如果说剩余价值的榨取是资本主义剥削的经济内容,那么劳动过程的控制就是这一剥削得以实现的技术手段。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上,资本对劳动过程的控制经历了从简单协作到工场手工业、从机器大工业到泰勒制科学管理、从福特制流水线到丰田精益生产的演变过程。每一次演变都意味着资本对劳动的控制更加精细、更加严密、更加高效。而当代的算法管理,则是这一控制演变的最新阶段,也是迄今为止最极端的阶段。
弗雷德里克·泰勒在20世纪初提出的"科学管理"理论,其核心思想是将劳动过程的知识和控制权从工人手中夺走,集中到管理层手中。泰勒主张将复杂的劳动过程分解为最简单的动作单元,用秒表精确测量每一个动作所需的时间,制定标准化的操作规程,工人只需像机器零件一样按照规定的程序和节奏执行即可。这一体系的阶级实质是明白的:它剥夺了工人对劳动过程的自主权和控制权,将工人降格为执行预定指令的活工具。
当代的算法管理,本质上就是数字化的泰勒制——但它比泰勒制更加精密、更加全面、更加无所不在。
以外卖平台的算法管理为例。算法不仅决定了骑手接到什么订单、走什么路线、在多少时间内必须送达,还通过实时的GPS追踪监控骑手的每一步移动,通过大数据分析预测骑手的行为模式,通过即时的奖惩机制(准时奖励、超时罚款、好评加分、差评扣分)操控骑手的劳动节奏。泰勒时代的工头拿着秒表站在工人身后,算法时代的"数字工头"则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方式渗透到劳动过程的每一个毛孔之中。
这种算法控制与传统管理相比,具有几个质的飞跃。
第一是控制的全面性和实时性。传统的管理者无论多么严厉,也无法做到对每一个工人的每一分钟都进行实时监控。而算法可以。骑手从接单到取餐到送达的每一个环节都被精确记录和监控,任何"偏离"都会被系统自动识别并做出反应。这种全面的、实时的、无缝隙的监控,使劳动者在整个劳动过程中没有任何逃脱控制的空间。
第二是控制的非人格化和不可协商性。在传统的工厂中,工人虽然受到管理者的控制,但至少可以与管理者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涉和博弈——求情、讨价还价、拖延、装病。但算法是不可协商的。你不能跟一个算法讲道理,不能向它解释你迟到的原因是因为电梯坏了或者交通拥堵,不能请求它给你多一点时间。算法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冷酷无情、铁面无私。这种非人格化的控制看似"公平"(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实则更加残忍——因为它彻底排除了人性的考量,将劳动者完全还原为数据点和效率单元。
第三是控制的隐蔽性和自我强化性。算法控制的运作逻辑对于被控制者来说是不透明的——骑手不知道算法是如何分配订单的,不知道配送时间是如何计算的,不知道自己的"评分"是如何影响后续派单的。这种信息的严重不对称使劳动者处于一种卡夫卡式的境地:你被一套你无法理解也无法质疑的规则所控制,你只能服从,不能追问。而且,算法通过持续的数据收集和机器学习不断自我优化,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高效——对资本来说是更高效的利润榨取,对劳动者来说是更精密的控制和压迫。
特别需要揭露的是,算法控制中内含着一种系统性的向劳动者转嫁风险的机制。以外卖配送时间的设定为例:算法根据历史数据计算出的"最优"配送时间,往往是基于最理想条件下的最快速度,不考虑交通事故、天气变化、电梯等待等现实因素。为了在这一不合理的时限内完成配送,骑手不得不闯红灯、逆行、超速——这些违规行为的风险(罚款、事故、伤亡)完全由骑手个人承担,而由此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成本节约则全部归平台所有。每年因交通事故伤亡的外卖骑手数量,就是这种风险转嫁机制的血淋淋注脚。用马克思的话说,资本"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而算法不过是当代吸血鬼最锋利的獠牙。
算法控制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维度:它对劳动者心理和情感的深层操控。平台通过精心设计的游戏化机制(积分、等级、排名、成就徽章)和即时激励机制(冲单奖励、高峰补贴、连续接单奖),将劳动过程包装成一场"游戏",诱导劳动者自愿地、甚至"兴奋地"接受更高强度的劳动。这种将"胡萝卜"和"大棒"巧妙结合的操控手段,比传统工厂中简单粗暴的监工方式更加有效,因为它让劳动者在被剥削的同时产生一种虚假的"自主感"和"成就感"。这正是马克思所批判的异化的最新形态:劳动者不仅在客观上被剥削,而且在主观上被操控到自愿接受甚至"享受"剥削。
四、数据的"原始积累":新型圈地运动与数字殖民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用了大量篇幅论述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确立之前,通过暴力手段将直接生产者(农民和手工业者)与其生产资料相分离的历史过程。英国的"圈地运动"是这一过程的典型代表:封建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用暴力将农民从其世代耕种的土地上驱逐出去,将公共牧地和耕地据为私有,从而一方面制造出大量除了自身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的"自由"劳动者(即无产阶级),另一方面将生产资料(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过程"是用血和火的文字写在人类编年史中的"。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当代数字经济,会发现一场类似的"原始积累"正在以新的形式展开。这场新的原始积累的对象不是土地,而是数据。
数据在当代数字经济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们将数据称为"21世纪的石油"或"新的生产要素"。撇开这些比喻的意识形态色彩不谈,一个基本事实是:数据确实已经成为数字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投入物。平台企业依靠海量的用户数据训练算法、优化匹配、精准广告、预测需求,从而实现利润的最大化。没有数据,算法就是一具空壳,平台就无法运转,利润就无从产生。
那么,这些数据从何而来?答案是:来自数以亿计的普通用户——消费者、劳动者、网民——的日常活动。每一次搜索、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购物、每一次出行、每一条消息、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赞",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平台收集、存储和利用。这些数据是用户的行为痕迹,是用户无偿提供给平台的"原材料"。而平台将这些原材料加工成商业产品(精准广告、用户画像、市场分析报告等)出售给广告商和其他企业,从中攫取巨额利润。
这里存在着一种隐蔽但实质性的剥夺关系。用户的数据——这些反映其个人偏好、行为模式、社会关系、甚至思想倾向的信息——被平台无偿占有并转化为商业利润,而用户本人不仅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经济回报,甚至在多数情况下并不清楚自己的数据正在被如何收集和利用。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关系?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本质上是一种无偿占有——平台通过提供"免费"的服务(搜索、社交、导航等)作为诱饵,换取用户的数据作为对价,然后将这些数据转化为利润。所谓的"免费服务"不过是一种隐蔽的交换形式:你用你的数据(即你的数字化的自我)换取了一个搜索引擎或一个社交平台的使用权。这笔交易看似公平,实则极度不平等——因为用户提供的数据的商业价值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获得的服务的成本。
将这一过程与传统的原始积累相类比,可以看出二者在结构上的同构性。正如圈地运动将作为公共资源的土地转变为少数人的私有财产,数据的原始积累也是将作为个人和社会公共信息的数据转变为少数科技巨头的私有资产。正如圈地运动通过暴力和法律的双重手段完成对土地的圈占,数据的原始积累也是通过技术手段(强制收集、默认同意、不可拒绝的"隐私协议")和法律手段(数据产权的模糊化、企业数据权利的扩大)来完成的。区别在于,传统的圈地运动是以公开的暴力为后盾的,而数据的圈占则是以"方便""免费""个性化服务"等甜言蜜语为外衣的——这使得被圈占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剥夺。
这场数字原始积累的结果是触目惊心的。全球范围内,极少数科技巨头——谷歌、亚马逊、脸书(Meta)、苹果、微软,以及中国的阿里巴巴、腾讯、字节跳动等——垄断了人类社会绝大部分的数据资源。这种数据垄断赋予了它们前所未有的市场权力:它们可以利用数据优势碾压一切竞争对手,可以利用用户画像进行价格歧视(即所谓的"大数据杀熟"),可以利用对信息流的控制操纵公共舆论和政治进程。这些科技巨头的权力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市场权力"所能概括的——它们在一定意义上已经成为一种准国家权力,对数十亿人的行为、思想和社会关系拥有深刻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分析了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如何发展为垄断资本主义,银行资本与工业资本如何融合为金融资本,少数金融寡头如何控制了整个国民经济的命脉。当代数字资本主义的垄断化趋势,是列宁所揭示的这一规律在新技术条件下的延续和深化。所不同的是,当代的科技寡头不仅控制了经济命脉,还控制了信息命脉——而在信息时代,控制了信息就在相当程度上控制了思想。这使得数字时代的资本垄断比传统的工业和金融垄断具有更加深远的社会政治影响。
五、数字劳动与无偿劳动:剥削形式的扩展
上述关于数据原始积累的分析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理论问题:在数字经济中,剥削的边界是否已经扩展到了传统意义上的雇佣劳动关系之外?
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聚焦于雇佣劳动关系中的剩余价值榨取:资本家雇用工人,工人在劳动过程中创造价值,资本家占有其中超出工资的剩余价值部分。然而,在数字经济中,我们观察到一种新的现象:大量的价值创造活动是由并未被正式雇佣、也未获得任何工资报酬的人完成的。
最典型的例子是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用户活动。微博、微信、抖音、B站的用户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些平台上创建内容、分享信息、互动交流。这些活动为平台创造了巨大的价值——用户创建的内容吸引了更多的用户,更多的用户带来了更多的数据和流量,更多的数据和流量转化为更高的广告收入。然而,绝大多数用户不仅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经济回报,反而在不知不觉中贡献了自己的数据、注意力和内容创造力。
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将这种现象概念化为"数字劳动"或"无偿劳动",认为社交媒体的用户实质上是在为平台进行无偿的劳动。这一概念虽然存在一定的理论争议——因为严格按照马克思的定义,劳动必须是有意识的、有目的的活动,而大多数用户的社交媒体活动并不符合这一标准——但它至少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在数字资本主义中,价值的攫取已经远远溢出了传统雇佣劳动关系的边界,渗透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社交活动乃至休闲娱乐之中。资本不再满足于在工厂的围墙之内剥削工人的劳动时间,它还要将工人的休息时间、社交时间、甚至睡眠时间都纳入价值攫取的范围。
这种剥削边界的扩展,在理论上可以用马克思关于"形式吸纳"和"实质吸纳"的概念来理解。马克思区分了资本对劳动的两种吸纳方式:形式吸纳是指资本在不改变劳动过程本身的情况下,仅仅通过将劳动者纳入雇佣关系来攫取剩余价值;实质吸纳则是指资本通过改变劳动过程本身(引入机器、分工、流水线等)来提高剩余价值的榨取效率。在数字资本主义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超越性吸纳"的新形式——资本不再局限于通过雇佣关系来攫取价值,而是将整个社会生活都变成了价值攫取的场域。你在微信上聊天,你在为腾讯创造数据价值。你在抖音上刷视频,你在为字节跳动贡献注意力价值。你在淘宝上浏览商品,你在为阿里巴巴完善用户画像。资本的触角已经伸向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包括工作与生活、劳动与休闲之间的界限。
这一现象对于阶级分析具有重要的含义。它意味着,在数字资本主义条件下,被剥削者的范围已经不限于传统意义上的雇佣劳动者,而是扩展到了一切数字平台的使用者——他们都在以各种方式为平台资本贡献价值,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回报。当然,必须指出的是,这种"普遍的数字剥削"与传统的雇佣劳动剥削在性质和程度上存在重要差异:前者是间接的、分散的、程度较轻的,后者是直接的、集中的、程度严重的。将二者简单等同起来,会模糊阶级分析的焦点。但认识到数字剥削的广泛存在,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连许多不属于传统工人阶级的群体(如白领、学生、自由职业者)也对科技巨头的垄断和数据滥用感到不满——这种不满虽然目前还停留在隐私焦虑和道德谴责的层面,但其背后是对被剥夺感的朦胧认知。
六、人工智能与阶级结构的重塑:技术进步为谁服务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深刻指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技术进步不是为了减轻工人的劳动负担,而是为了提高资本的利润率。机器的采用表面上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实际上是为了在与活劳动的博弈中增强资本的议价权——因为机器可以替代工人,所以工人必须接受更低的工资和更恶劣的条件,否则就会被机器所淘汰。技术进步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这一阶级性质,在人工智能时代表现得尤为突出。
当代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从图像识别到自然语言处理,从自动驾驶到机器人技术,从算法推荐到生成式AI——正在对阶级结构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大规模的技术性失业威胁。人工智能的一个核心能力是自动化——将原来需要人类劳动的任务交给机器完成。不同于以往的自动化技术主要替代简单的体力劳动,当代AI技术具有替代复杂脑力劳动的潜力:它可以写文章、编程序、做翻译、画图画、诊断疾病、审查合同、分析数据。这意味着,不仅蓝领工人面临被机器替代的威胁,连白领劳动者——程序员、翻译、设计师、会计、律师助理、初级分析师等——也面临着同样的威胁。
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技术性失业本质上是资本有机构成(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比率)提高的结果。当资本用机器(不变资本)替代工人(可变资本)时,一方面单个企业的生产效率提高了、成本降低了,另一方面社会总体的就业机会减少了、工人之间的竞争加剧了。被机器替代的工人沦为"产业后备军",而产业后备军的存在反过来压低了在岗工人的工资水平和议价能力。马克思将此称为"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资本的积累一方面是财富在资本家手中的集中,另一方面是贫困在工人阶级中的积累。人工智能时代这一规律的作用将更加剧烈,因为AI技术所能替代的劳动范围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一种自动化技术。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们对此给出的标准回应是:技术进步虽然会消灭旧的工作岗位,但也会创造新的工作岗位。他们总是举蒸汽机和电力的例子,说虽然这些技术消灭了许多传统行业,但也创造了更多的新行业和新就业。这种论调是一种鸦片式的安慰——它用历史上的经验来推断未来,却忽略了当代AI技术与以往技术的根本区别:以往的技术替代的是人的"手"(体力劳动),而AI替代的是人的"脑"(脑力劳动)。当机器不仅能做体力活,还能做脑力活时,人类劳动的"比较优势"还剩下多少?而且,即使AI确实创造了一些新的工作岗位(如AI训练师、数据标注员等),这些岗位的数量和质量也远不足以弥补被消灭的岗位。大量的数据标注工作(即为AI训练数据做分类和标记的工作)已经成为一种新型的数字血汗劳动——低工资、高强度、极度枯燥、毫无技术含量、随时可能被更先进的AI所替代。
其次是劳动过程的进一步去技能化和碎片化。AI技术的应用使得许多原来需要专业知识和技能的工作变得更加简单和标准化。当AI可以辅助诊断时,初级医生的专业技能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当AI可以自动生成代码时,初级程序员的编程技能就贬值了。这种去技能化的过程,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正是资本利用技术来降低劳动力价值、增强对劳动者控制的一贯策略。当一项工作被AI简化到任何人经过简单培训就能胜任时,劳动者就变得更加容易替代,其议价能力就进一步下降。
再次是阶级分化的加剧。AI技术的发展将加剧社会的两极分化——一边是掌握AI技术和数据资源的少数科技精英和资本家,他们将从AI的应用中获取巨额利润;另一边是被AI替代或被AI降级的广大劳动者,他们面临着失业、降薪和日益恶化的工作条件。中间的"中产阶级"——那些依靠专业技能和知识获取较高收入的白领劳动者——将在AI的冲击下遭受最严重的挤压,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将沦为新的无产阶级。这种阶级结构的重塑,将从根本上改变阶级斗争的格局。
面对AI带来的大规模失业威胁,资产阶级的自由派知识分子提出了"全民基本收入"(UBI)的方案——即由政府向每个公民无条件发放一笔基本生活费。这一方案的阶级实质是什么?说穿了,它不过是用公共财政来为资本家的AI替代工人行为买单——资本家用AI取代了工人,攫取了全部的效率提升收益,然后让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来养活那些被替代的工人,以防止他们因饥饿和绝望而造反。这不是解放,而是圈养。这不是对问题的解决,而是对问题的管控。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给失业者发放生存津贴,而是从根本上改变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当AI和机器人属于全社会所有而非少数资本家私有时,技术进步的成果才能真正惠及全体劳动者,自动化才能真正成为解放而非奴役的力量。
七、数字资本主义下的监控与控制:一个阶级统治的维度
马克思指出,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的暴力机器。在当代数字资本主义条件下,这一阶级统治的工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手段——数字监控技术。
当代中国在数字监控领域的发展堪称全球之最。遍布城乡的监控摄像头网络、配备面部识别功能的"天网"和"雪亮工程"、社交媒体上的关键词过滤和内容审查系统、基于大数据的"社会信用体系"、覆盖全民的实名制管理制度——这些技术手段的综合运用,构建了一个空前严密的数字监控体系。
必须从阶级分析的角度来审视这一监控体系的本质。
这套监控体系虽然被官方包装为"维护公共安全"和"促进社会信用"的中性技术工具,但其阶级功能是显而易见的。在一个存在着深刻阶级分化和尖锐阶级矛盾的社会中,"维护社会稳定"实质上就是维护现存的阶级秩序——即维护资本对劳动的统治。数字监控的首要对象不是犯罪分子,而是一切可能挑战现存秩序的社会力量——工人活动家、劳工NGO、维权律师、独立记者、异见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和宗教群体。前文分析的佳士事件中,数字监控技术在追踪和抓捕声援学生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各地的工人维权行动中,组织者和积极参与者常常通过手机定位、社交媒体监控等方式被迅速识别和控制。
这里体现了数字技术的阶级两面性——同一种技术,在不同的阶级手中,发挥着截然不同的功能。在资产阶级手中,数字技术是监控工人、压制反抗、维护剥削秩序的工具。在无产阶级手中,数字技术本可以成为组织动员、信息共享、协调行动的工具。然而,由于数字基础设施(服务器、网络、平台)完全掌握在资本和国家手中,劳动者利用数字技术进行组织和反抗的空间被严重压缩。工人在微信群里讨论维权行动,群可能随时被解散,群主可能随时被约谈。劳动者在网络上传播罢工信息,帖子可能瞬间被删除,账号可能立即被封禁。数字技术在阶级斗争中的不对称性,使得统治阶级在信息和组织方面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指出,暴力不是单纯的意志行为,而是以物质条件为前提的——谁掌握了更先进的物质手段,谁就在暴力对抗中占据优势。在数字时代,"更先进的物质手段"包括了数字监控和信息控制的技术能力。这一事实要求当代的工人运动必须认真思考如何在数字监控的条件下进行有效的组织和行动——如何保护通信安全、如何规避监控、如何利用技术的漏洞和盲区——这些都是必须面对的实际问题。
同时还必须看到,数字监控体系虽然强大,但并非万能。技术是由人操作的,系统是有漏洞的,控制是有成本的。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抗争的规模超过了监控系统的处理能力时,技术手段的效力就会迅速下降。历史上,每一种看似无所不能的统治工具最终都被群众运动的洪流所冲垮——秦始皇修了长城也挡不住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路易十六的巴士底狱也关不住法国人民的革命怒火。数字监控也不例外。
八、数字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与危机趋势
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方法论教导我们,要从事物的内在矛盾出发来理解事物的发展趋势。数字资本主义虽然表面上一派繁荣,但其内部蕴含着深刻的矛盾,这些矛盾正在不断积累,并将在一定条件下以危机的形式爆发出来。
第一个根本矛盾是生产的社会化与数据占有的私人化之间的矛盾。数据是由全社会的成员共同产生的——每一个人的每一次网络活动都在贡献数据。但这些由全社会共同产生的数据,却被少数科技巨头私人占有和商业利用。这与马克思所揭示的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占有的私人化——在逻辑上完全一致。数据的社会化生产与私人化占有之间的矛盾,是数字资本主义最根本的内在矛盾,它最终必然要求数据的公有化——即将数据作为公共资源由全社会民主管理和使用。
第二个矛盾是AI驱动的自动化趋势与资本主义利润率的矛盾。马克思的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指出,当资本有机构成(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比率)不断提高时,利润率趋向于下降——因为利润来源于活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而不变资本的增加并不创造新的价值。AI驱动的自动化极大地提高了资本有机构成——企业投入大量资金购买AI系统和机器人,同时裁减人类劳动者。在单个企业层面,这提高了效率和竞争力;但在社会总体层面,它减少了创造剩余价值的活劳动总量,从而对总利润率形成下行压力。这一矛盾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解决。
第三个矛盾是生产能力的扩张与消费需求的萎缩之间的矛盾。AI和自动化提高了生产效率,使社会能够以更少的劳动生产更多的产品和服务。但与此同时,大量劳动者的失业和降薪又削弱了社会的消费能力。生产过剩和消费不足——这是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经典根源——将在AI时代以更加尖锐的形式表现出来。当越来越多的人失去工作或只能从事低薪的碎片化工作时,谁来购买AI生产出来的产品?这个问题,资本主义没有答案。
第四个矛盾是平台垄断与市场竞争的矛盾。数字经济具有强烈的"赢家通吃"特征——由于网络效应、规模经济和数据垄断的存在,每个细分市场最终往往只会剩下一两个平台巨头。这种高度垄断的市场结构,一方面使平台企业获得了超额利润,另一方面窒息了创新和竞争,并导致对劳动者和消费者的双重压迫(对劳动者压低报酬,对消费者抬高价格或降低服务质量)。垄断与竞争的矛盾,垄断利润与创新动力的矛盾,是数字资本主义自身无法化解的结构性问题。
这些矛盾的存在表明,数字资本主义并非像其鼓吹者所宣称的那样代表了一种超越矛盾的"新范式"。恰恰相反,它不过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在新技术条件下的最新表现形式。技术变了,矛盾的本质没有变。平台换了形式,剥削的逻辑没有变。数字经济的华丽外衣下,跳动的仍然是资本那颗逐利的心脏。
九、结论:超越数字资本主义——技术解放的社会主义前景
在对数字资本主义进行了以上多层面的批判之后,我们必须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出路何在?
马克思主义者不是技术悲观主义者。我们不反对技术进步本身,我们反对的是技术进步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被用来加深剥削和压迫。事实上,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所代表的生产力进步,恰恰为人类的解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物质基础。当机器可以代替人类完成大部分繁重的、重复的、危险的劳动时,人类理应从"谋生"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将时间和精力用于自由的、创造性的、全面发展的活动。这正是马克思所设想的"自由人联合体"的物质前提。
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掌握在谁的手中、为谁服务。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技术进步的成果被资本家独占,而其代价(失业、降薪、监控、异化)则由劳动者承担。资本家用AI来裁员增效,用算法来压榨骑手,用大数据来监控工人,用自动化来压低工资——技术成了资本压迫劳动的新武器。
但如果技术掌握在全社会手中呢?如果AI和数据不是少数科技寡头的私有资产,而是全体人民的公共财富呢?如果自动化带来的效率提升不是转化为少数人的利润,而是转化为所有人工作时间的缩短和生活质量的提高呢?如果数字平台不是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而是劳动者自主管理生产和分配的民主化手段呢?
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前景。
具体而言,一个社会主义的数字经济至少应当包含以下几个核心要素。其一,数据的公有化——将数据视为社会公共资源,由民主的公共机构进行管理和使用,禁止任何私人实体对用户数据的无偿占有和商业利用。其二,平台的公有化和民主化——将关键的数字平台(通信、交通、商务、媒体等)转变为公有的基础设施,由劳动者和用户民主管理,而非由资本家为了利润最大化而运营。其三,AI成果的社会化分享——将AI和自动化带来的效率提升转化为全体劳动者工作时间的缩短(而非一部分人的失业和另一部分人的过劳),使全体社会成员都能从技术进步中受益。其四,算法的民主透明化——消除算法的黑箱操作,使受算法影响的劳动者和公众能够了解、监督和参与算法的设计和运行,消除"算法专制"。其五,数字监控的民主控制——将数字监控技术的使用置于严格的民主监督之下,使其服务于公共安全而非阶级压制。
当然,这些设想在当前的资本主义条件下不可能实现。它们的实现有赖于整个社会制度的根本变革——即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而这一过渡的主体力量,只能是觉醒的、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
当代的数字无产阶级——工厂里被机器人挤压的产业工人、街道上被算法驱使的外卖骑手、电脑前被996折磨的程序员、屏幕后被平台剥削的内容创作者——他们虽然暂时还处于分散和沉默之中,但他们是被数字资本主义自身所制造出来的掘墓人。资本主义越是发展数字技术,就越是将更多的人抛入无产阶级的行列;资本主义越是加深数字剥削,就越是激化阶级矛盾;资本主义越是完善数字监控,就越是暴露其统治的本质。
马克思在一百七十多年前写下的话,在数字时代依然振聋发聩:"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
数字技术就是这样的武器。数字无产阶级就是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
问题只在于:何时觉醒,如何组织,用什么样的理论来武装头脑,沿什么样的道路走向解放。
这是我们时代最迫切的问题。这也是每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必须用一生去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