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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一场被双重遮蔽的阶级灾难

新冠疫情是二十一世纪以来人类社会遭遇的最重大的公共卫生危机,也是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对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冲击最为深刻的一次历史事件。然而,围绕这场疫情的公共讨论——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全球范围内——从一开始就被两层浓重的意识形态迷雾所遮蔽,使得疫情的阶级实质始终难以进入公众视野。

第一层迷雾是民族主义叙事。在中国的官方话语和民间舆论中,新冠疫情从很早开始就被高度政治化为一个"国际竞争"和"制度优势"的议题。"中国抗疫成功证明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美国抗疫失败暴露了资本主义的腐朽""病毒是美国的生物武器"——这些话语充斥于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将一场本质上是公共卫生危机和阶级灾难的事件转化为一场国际间的政治宣传战。在这种叙事框架下,"我们的制度"与"他们的制度"的对比取代了"谁在疫情中受益、谁在疫情中受害"的阶级追问;对"外国"的批评取代了对国内社会矛盾的审视;民族自豪感(或民族屈辱感)取代了阶级意识,成为公众情感的主要组织方式。

第二层迷雾是阴谋论。从"病毒是实验室泄漏""病毒是人工合成的生物武器"到"疫苗含有芯片""封控是为了控制人口",各种阴谋论在疫情期间如野草般疯长。这些阴谋论——无论其来源是左翼还是右翼、国内还是国外——的共同特征是用某种隐秘的"幕后操纵者"的意图来解释疫情的起源和走向,而回避了对疫情背后的结构性社会矛盾的分析。阴谋论的认识论本质是一种倒置的唯心主义——它用少数人的主观意志来解释大规模的社会现象,而忽视了这些现象的客观的、结构性的、阶级性的根源。

本文的任务是穿透这双重迷雾,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阶级分析的方法,对新冠疫情进行一次严格的、去民族主义化和去阴谋论化的阶级解剖。我们不纠缠于病毒的起源问题(这是一个流行病学和分子生物学的科学问题,应当由科学家而非政客或网络评论员来回答),不参与中美之间的"制度优劣"口水战(两个资本主义国家比谁的资本主义"更好",对无产阶级来说毫无意义),不传播也不反驳任何阴谋论(阴谋论不值得严肃的理论回应)。我们聚焦的核心问题是:新冠疫情作为一个"阶级分化放大器",如何在中国社会的具体条件下加速了阶级矛盾的积累和暴露?不同阶级在疫情中的真实处境有何根本性差异?从"动态清零"到"突然放开"的政策转向反映了怎样的官僚决策机制和阶级利益博弈?疫情对中国社会的阶级格局和阶级意识产生了什么样的长远影响?

二、疫情作为"阶级分化放大器":一个马克思主义分析框架

二之一:恩格斯的先见——疫病从来不是"平等的杀手"

在进入对中国新冠疫情的具体分析之前,有必要回顾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疫病与阶级关系的论述,因为这些论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历久弥新的分析框架。

恩格斯在1845年出版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以令人震撼的详尽记录描述了十九世纪英国工业城市中传染病的阶级分布特征。他发现,霍乱、伤寒、肺结核等传染病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在不同阶级之间存在着惊人的差异——工人阶级居住的贫民窟(拥挤、潮湿、缺乏清洁水源和排污设施)是疫病的重灾区,而资产阶级居住的郊区别墅则基本上免于疫病的侵扰。恩格斯明确指出,这种差异不是"自然"的或"偶然"的,而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直接产物——工人之所以更容易染病和死亡,是因为资本主义制度剥夺了他们获得体面住房、清洁饮水、充足营养和医疗保障的权利。疫病不是一个脱离阶级结构的"天灾",而是阶级压迫在公共卫生领域的集中表现。

恩格斯写下这些文字将近一百八十年后的今天,科技水平和医疗条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疫病与阶级的基本关系并没有根本改变。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围内的阶级分布特征——底层劳动者的感染率和死亡率显著高于富裕阶层、穷国的疫苗接种率远低于富国、"必要劳动者"(Essential Workers)在暴露风险最高的前线工作而白领阶层在安全的家中远程办公——以一种二十一世纪的方式重新验证了恩格斯一百八十年前的洞见。疫病作为"阶级分化放大器"的功能是跨越时代的,因为它源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最根本的特征——社会财富和社会资源的不平等分配。

二之二:疫情冲击的阶级不对称性——谁在承受代价

将这个分析框架应用于中国的新冠疫情,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疫情冲击在不同阶级之间的深刻不对称性。这种不对称性不是某项具体政策的"副作用",而是中国社会阶级结构在疫情压力下的必然显现。

对于大资产阶级(大型企业主、金融资本持有者、顶级管理层)而言,疫情首先是一个风险,但更是一个机遇。在疫情初期的恐慌和封控中,大量中小企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或被迫低价出售资产,这为拥有充裕现金流的大资本提供了廉价收购的窗口——这正是马克思所描述的"资本集中"过程(区别于"资本积累"的"资本集中"是指大资本吞并小资本),而经济危机和社会动荡则是资本集中加速的典型催化剂。以互联网和平台经济为代表的大型科技资本,在疫情期间不仅没有受损,反而获得了爆发式增长——线上消费的激增使得阿里、京东、拼多多等电商平台的营收大幅攀升;远程办公和在线教育的需求使得腾讯、钉钉、字节跳动等平台的用户规模暴涨;社区团购的疯狂扩张使得美团、拼多多等平台以补贴战的方式迅速挤垮了无数小菜贩和社区小店。疫情期间中国亿万富翁的数量和总财富不减反增,这一数据本身就是对"疫情面前人人平等"的虚伪叙事最有力的反驳。

对于小资产阶级(中小企业主、个体工商户、自由职业者)而言,疫情是一场灭顶之灾。餐饮、零售、旅游、教培、线下娱乐——这些高度依赖线下人流量的行业正是小资产阶级最密集的聚集领域,而它们恰恰是受封控政策冲击最严重的行业。三年疫情期间,中国有数以百万计的中小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永久性关闭。这些小老板和个体户在经济破产后,其中的一部分可能凭借积蓄和人脉在其他领域重新创业,但更大一部分则不得不沦为雇佣劳动者——卖掉店面去送外卖、跑网约车、进工厂打零工。这个过程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中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无产阶级化",它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一般趋势(小资本在与大资本的竞争中不断被淘汰和吞并),而疫情极大地加速了这个过程。

对于工人阶级——特别是农民工和非正规就业群体——而言,疫情造成的是最为直接和最为残酷的双重打击:经济上的失业和收入丧失,以及身体上的健康风险和生命威胁。在封控期间,大量建筑工地停工、工厂减产或停产、服务业门店关闭,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工失去了工作。与城市正规就业者不同,农民工通常没有失业保险、没有劳动合同保障、没有积蓄储备——他们的生存完全依赖于日复一日的劳动收入。一旦收入中断,他们面临的不是"生活品质下降",而是最基本的生存危机——交不起房租、买不起食物、回不了老家。2022年初上海封城期间,大量农民工和外来务工人员被困在出租屋、工地宿舍甚至桥洞之中,缺乏食物和基本生活物资,而社区团购的高价使他们根本无力承担——这些场景是阶级分化在极端条件下的赤裸裸的暴露。

与此同时,工人阶级(特别是被归类为"必要劳动者"的群体——外卖骑手、快递员、超市收银员、医护人员、环卫工人、社区防疫人员)还承受着最高的健康风险。当白领在家远程办公时,这些劳动者必须每天在外奔波,暴露在感染风险之中。他们的劳动在疫情期间被官方话语美化为"逆行者""最美劳动者",但这种美化丝毫没有改变他们的实际待遇——他们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风险补偿或社会保障的改善,他们的劳动条件(长时间、低薪酬、缺乏防护装备)在疫情期间甚至有所恶化。"赞美"是廉价的,它的功能是用道德话语替代物质补偿,用"精神激励"掩盖经济剥削。

三、"动态清零"的阶级解剖

三之一:防疫政策的阶级不对称执行

"动态清零"政策在其实施的三年间(2020年初至2022年底)经历了从相对科学合理到日益僵化极端的演变过程,但贯穿始终的一个特征是其执行的阶级不对称性——相同的政策在不同阶级的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实际后果。

对于拥有充裕经济资源和社会资本的上层阶级而言,"动态清零"的限制是可以被有效规避的。他们居住在宽敞的独立住宅或高端小区中,封控期间的生活空间和物资供应不成问题;他们可以通过私人关系和高端渠道获取稀缺的医疗资源和生活物资;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他们可以选择出国——疫情期间中国富裕阶层的移民和留学人数不减反增,这本身就是对"我们一起扛过疫情"叙事的辛辣讽刺。

对于中间阶层(城市白领、体制内人员)而言,"动态清零"的影响是显著但可承受的。远程办公虽然不便,但至少保住了基本收入;封控期间虽然行动受限,但至少居住条件尚可;核酸检测和健康码虽然麻烦,但至少不构成生存威胁。这个群体是"动态清零"政策在民间的最主要支持基础——因为对他们来说,防疫政策的"成本"(行动不便、生活受扰)是有限的、可控的,而防疫政策的"收益"(避免大规模感染和医疗挤兑)是直接的、可感知的。他们有条件在家里安全地高喊"支持清零"。

但对于底层劳动者而言,"动态清零"的执行往往意味着一种不宣而战的阶级暴力。居住在群租房、城中村和工地宿舍中的农民工和底层劳动者,其居住空间根本不具备"居家隔离"的物理条件——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共用一个厕所和一个厨房,"居家隔离"在客观上等于"密集交叉感染"。而一旦被检测出阳性或被认定为密切接触者,他们就会被强制转移到条件极其简陋的集中隔离点——这些隔离点的卫生条件、饮食供应和基本人权保障,在无数当事人的亲身讲述和影像记录中已经有了充分的呈现。更为严酷的是,封控对底层劳动者的经济打击是即时的、致命的——他们没有"远程办公"的选项,封控意味着直接的、完全的收入中断。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有饭吃,这不是修辞性的夸张,而是中国数以亿计的非正规就业劳动者的真实生存状态。

2022年3月至6月的上海封城是"动态清零"政策阶级不对称性的最极端展现。在长达两个多月的全城封控中,富人区的居民通过高端团购渠道获取进口食品和优质物资,而底层社区的居民——特别是独居老人、残障人士和外来务工人员——面临着食物短缺、药品断供和医疗求助无门的困境。"买菜难""看病难""求助无门"——这些在封城期间引发巨大社会舆论的问题,其实质都是阶级分化在极端条件下的暴露:不是"大家都买不到菜",而是穷人买不到菜而富人可以;不是"大家都看不了病",而是没有关系的普通人看不了病而有关系的人可以。

三之二:防疫产业链——一个新型的食利阶层

在"动态清零"政策执行过程中,一个值得特别关注的现象是围绕防疫政策迅速形成的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条——核酸检测企业、方舱建设承包商、防护物资供应商、健康码和行程码的技术服务商——这些企业和个人在疫情中获取了巨额利润,形成了一个事实上的"防疫食利阶层"。

以核酸检测行业为例。在"常态化核酸检测"政策的推动下,中国的核酸检测企业经历了爆发式增长。以金域医学、达安基因等为代表的第三方核酸检测机构,在2021年和2022年的营收和利润均达到了惊人的水平。这些企业的利润来源是什么?本质上是公共财政(即全体纳税人的税款)和个人自费检测费用——而承担这些成本的主体,归根结底是劳动者。更为恶劣的是,在利润驱动下,核酸检测行业频繁爆出"假阳性"丑闻——部分核酸检测机构为了维持业务量(更多的阳性意味着更多的封控、更多的检测需求、更多的订单),涉嫌故意制造虚假阳性结果。这种行为的阶级实质是令人发指的:资本为了自身的利润,不惜制造虚假的疫情数据,导致无数无辜的劳动者被迫隔离、失去收入、承受精神折磨。

方舱建设同样是疫情期间资本食利的一个典型领域。在"应收尽收"政策下,各地匆忙建设了大量的方舱医院和集中隔离点。这些建设项目的承包商——往往与地方政府官员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极短的工期和极低的质量标准下赚取了丰厚的利润,而为这些利润买单的是公共财政,居住在这些劣质方舱中的是普通劳动者。

防疫利益链条的形成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政治经济学真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任何公共政策——无论其初衷多么"正当"——在执行过程中都必然被资本的逐利本能所侵蚀和扭曲。资本不关心政策的公共卫生目标,资本只关心从政策执行中能够攫取多少利润。当"动态清零"政策制造了一个庞大的核酸检测、隔离设施和防疫物资的"市场"时,资本就会蜂拥而至——不是为了消灭病毒,而是为了从消灭病毒的努力中分一杯羹。而这个过程的最终承担者——无论是通过税收、个人支出还是因隔离造成的收入损失——始终是劳动者。

三之三:基层执行者的异化——"大白"的阶级分析

在"动态清零"的执行体系中,还有一个群体值得特别关注,那就是基层防疫执行者——社区工作者、志愿者、保安、协管员——他们在疫情期间被统称为"大白"(因其身着白色防护服而得名)。

这个群体在阶级分析上具有一种特殊的双重性。一方面,他们本身大多是底层劳动者——社区工作者的收入普遍微薄、工作条件恶劣、几乎没有职业发展前景;志愿者中的很多人是退休人员或临时招募的零工。他们在疫情期间承受着极高的工作强度(连续数日乃至数周的加班、恶劣天气下的户外工作、长时间穿着不透气的防护服)和极高的感染风险,而获得的报酬和社会保障极为有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疫情中被剥削最严重的群体之一。

但另一方面,他们在执行防疫任务时,客观上扮演了国家权力在基层的执行者和延伸的角色——他们是封控令的直接实施者,是居民出行的限制者,是"不服从"行为的汇报者,在一些极端案例中甚至是暴力执法的直接参与者(强行入户消杀、强制转移隔离、阻止居民外出就医等)。当一个月薪三千元的社区协管员对一个同样月薪三千元的外卖骑手大吼"你不能出小区"的时候,这两个处于相同阶级地位的劳动者之间发生了一种典型的"无产阶级内部冲突"——一方代表(或被迫代表)国家权力来压制另一方,而这种压制从中获益的既不是协管员也不是外卖骑手,而是这种权力关系背后的统治结构本身。

这种现象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有一个精确的描述:异化(Entfremdung/Alienation)。基层防疫执行者的劳动被异化了——他们的劳动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从中获得的回报微乎其微),不是为了"被管控"群众的利益(群众是他们执法行为的直接受害者),甚至在很多情况下不是为了有意义的公共卫生目标(当政策已经僵化到脱离科学基础的时候),而是为了维持一个官僚体制的运转惯性和政治正确。他们既是被剥削者(被国家机器榨取廉价劳动力),又是压迫者(对同阶级的劳动者实施管控和限制),这种双重角色使他们成为了疫情期间社会矛盾最集中的爆发点——无数的冲突、争吵、暴力事件都发生在"大白"与居民之间,而这些冲突的真正根源——僵化的政策、脱离群众的决策机制、官僚体制的自我保护本能——却被冲突的表象所遮蔽。

四、从"动态清零"到"突然放开":官僚决策机制的阶级解剖

四之一:政策转向的突兀性——一个决策科学的丑闻

2022年12月7日,中国政府发布"新十条",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面放弃了坚持近三年的"动态清零"政策——取消了常态化核酸检测、取消了行程卡、大幅放宽了隔离要求、不再追踪密切接触者。这次政策转向的速度和幅度之剧烈,在世界公共卫生史上都是罕见的——从全球最严格的封控体制到几乎完全的"躺平",转变过程不超过两周。

从决策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次转向的突兀性本身就暴露了严重的问题。一个负责任的公共卫生政策转型应当是渐进的、有准备的、配套完善的——在放开之前,应当确保足够的医疗资源储备(ICU床位、呼吸机、抗病毒药物)、完成高危人群(特别是老年人)的充分疫苗接种、建立分级诊疗和重症转诊的有效体系、对公众进行充分的风险告知和自我防护教育。然而,"新十条"的发布几乎没有伴随任何这些必要的配套措施。结果是一场可以预见的——而且被很多公共卫生专家事先警告过的——灾难:病毒在毫无防备的人群中以海啸般的速度传播,全国范围内在短短数周内经历了一波巨大的感染浪潮,医疗系统在很多地区陷入了严重的挤兑,大量缺乏及时救治的重症患者——特别是未充分接种疫苗的老年人——死亡。

关于放开后实际死亡人数,至今没有可信的官方统计。官方公布的新冠相关死亡数字被公共卫生学界普遍认为严重低估——因为中国在放开后迅速缩窄了"新冠死亡"的统计口径(只统计直接因新冠肺炎致死的病例,不统计因新冠导致基础疾病恶化而死亡的病例),并且在疫情高峰期事实上放弃了系统性的死亡原因追踪。根据多个独立研究团队(包括国际知名流行病学期刊上发表的研究)的估算,2022年12月至2023年初的放开潮可能导致了数十万乃至更多的超额死亡。这些死亡的绝大多数集中在老年人和患有慢性基础疾病的群体中——而这些群体在阶级分布上,恰恰是获取医疗资源能力最弱、居住和生活条件最差、信息获取渠道最窄的底层劳动者及其家属。

四之二:决策转向背后的阶级利益博弈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种从"绝对不放开"到"突然全面放开"的剧烈摇摆?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超越"科学决策"与"政治决策"的表面对立,深入到决策过程背后的阶级利益博弈之中。

"动态清零"政策在其实施的近三年中,其社会支持基础经历了一个逐步瓦解的过程。在2020年和2021年上半年,"动态清零"由于其在控制病毒传播方面的显著成效(相对于西方国家的大规模死亡),获得了社会各阶层较为广泛的支持。但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随着Omicron变异株的出现使得"清零"的难度和成本急剧上升,不同阶级对这一政策的态度开始出现分化。

大资本——特别是外向型制造业和跨国企业——最先对"动态清零"产生不满。封控导致的供应链中断、工厂停工、物流阻滞、国际商务交流受阻,直接侵蚀了它们的利润。外资企业开始将产能转移出中国("供应链去中国化"成为西方商界的热门话题),国内大型制造企业也因为"随时可能被封"的不确定性而不敢进行新的投资。资本——无论中外——需要的是可预期的、稳定的生产经营环境,而"动态清零"的层层加码使这种可预期性荡然无存。

中小资本和个体工商户的破产浪潮加速了政策合法性的瓦解。如前文所述,数以百万计的中小企业在三年封控中永久性关闭,大量小老板和自雇者沦为失业者。这个群体虽然在政治上缺乏组织力量,但他们的困境通过社交媒体被广泛传播,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城市中间阶层——此前"动态清零"的主要支持者——在2022年也经历了态度的急剧转变。上海封城的惨痛经历是一个关键转折点——当"封控之痛"从"别人的事"变成"自己的事",当城市中产亲身体验了物资短缺、医疗断供和人身自由被剥夺的滋味之后,他们对"动态清零"的支持迅速瓦解。2022年11月的"白纸运动"——以大城市年轻人和大学生为主体的抗议行动——虽然规模有限且迅速被压制,但它标志着"动态清零"在城市中间阶层中的民意基础已经彻底崩塌。

在这种多方面压力的汇聚下,决策层面临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继续坚持"清零"将导致经济持续恶化、社会不满持续积累、政治风险持续上升;而放开则意味着承认此前的政策方向需要调整,并面临短期内大规模感染和死亡的公共卫生代价。最终的选择——突然的、几乎没有过渡和准备的全面放开——反映的不是一个科学的、深思熟虑的公共卫生决策过程,而是一个在多重压力下被迫做出的、应急性的政治决策。

这里最值得追问的阶级分析问题是:在这个决策过程中,不同阶级的利益和诉求在多大程度上被考量?大资本的诉求(恢复生产秩序、稳定营商环境)通过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渠道——行业协会、外国商会、政策咨询报告——直接传导到了决策层。城市中间阶层的诉求通过社交媒体舆论和"白纸运动"等公开表达间接地影响了决策。但底层劳动者的诉求——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是更好的医疗保障?是对底层社区的物资供应保障?是隔离期间的收入补偿?是放开后的过渡性保护措施?——这些诉求在决策过程中几乎完全缺席。底层劳动者既没有行业协会来代表他们的经济利益,也没有政治组织来表达他们的政治诉求,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资本的游说和中产的舆论之中。结果是:放开的方式完全服务于资本尽快恢复生产的需要(越快越好、不设过渡期),而完全无视了底层劳动者需要的过渡性保护(充足的药品储备、社区医疗能力的加强、老年人疫苗接种率的提高)。放开后的超额死亡——集中在老年人和底层群体中——在很大程度上是这种阶级性决策过程的直接后果。

四之三:官僚体制的结构性缺陷——脱离群众的决策机制

"动态清零"到"突然放开"的政策摇摆还暴露了当代中国官僚体制的一个结构性缺陷:决策机制的严重脱离群众。

毛泽东在其全部政治实践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方法论原则是"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将群众的分散的意见集中起来,又到群众中去做宣传解释,化为群众的意见。这个方法论的实质是:决策的信息来源应当是广大群众的实际经验和真实需求,而非少数专家的理论推演或官僚体系的内部报告。在毛泽东时代,虽然群众路线的贯彻并非始终完美,但至少在制度层面存在着群众路线的实践渠道——大字报、群众来信、基层干部蹲点调查、"四大自由"(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等。

在当代中国的官僚体制中,群众路线已经退化为一种空洞的仪式性话语。决策的信息来源高度依赖于层级化的官僚汇报体系——而这个体系的固有弊病是"报喜不报忧"和"层层加码"。基层干部为了政绩而美化数据、隐瞒问题;中层管理者为了"对上负责"而层层过滤信息、只传递上级想听的内容;最终到达决策层的信息已经与基层的真实状况严重脱节。在疫情防控的具体实践中,这种信息失真的后果是:决策层对封控政策在基层的实际执行情况——其荒谬性、残酷性和对底层群众的巨大伤害——的了解严重不足;而基层执行者由于害怕因"防控不力"而被问责,倾向于采取比上级要求更为严厉的管控措施(即"层层加码"),导致政策在执行中被不断扭曲和极端化。

更根本的问题是:当代中国的政治体制不存在任何制度化的、有效的民意反馈和纠错机制。在一个正常运作的民主体制中(无论是资产阶级议会民主还是社会主义人民民主),错误的政策会通过选举、舆论、工会、政党竞争等渠道被及时识别和纠正。但在当代中国,这些渠道要么不存在(独立工会、反对党),要么被严格管控(新闻媒体、网络舆论),要么已经沦为形式(人大、政协)。结果是:一旦一项政策被确定为"政治正确"的方向(如"动态清零"被与领导层的权威和执政合法性直接挂钩),任何对这项政策的质疑和批评都会被视为"政治不正确"而被压制——无论这种质疑多么有科学依据、多么符合群众的实际需求。政策的纠错只能在矛盾积累到爆发点之后以一种突然的、未经充分准备的方式发生——正如我们在"动态清零"到"突然放开"的转变中所看到的那样。

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种决策机制的缺陷不是某个具体领导人或某个具体政策的问题,而是当代中国官僚资本主义体制的结构性特征。一个脱离了群众监督和群众参与的官僚体制,无论其成员多么"勤政"或"廉洁",都必然倾向于以统治阶级的利益(维护政权稳定和资本积累秩序)为决策的首要考量,而将被统治阶级(工人、农民、底层劳动者)的利益和需求边缘化。疫情不过是这种结构性缺陷的一次集中暴露。

五、疫情的长远阶级影响:裂痕、记忆与觉醒的种子

五之一:阶级分化的加速与"中产梦"的进一步破碎

新冠疫情对中国社会阶级格局的长远影响,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评估。

首先是阶级分化的加速。如前文所述,疫情在经济层面的最显著效果是"大资本扩张、小资本破产、劳动者受损"——这正是马克思所描述的资本集中和无产阶级化的加速过程。三年疫情期间形成的财富转移——从小企业主到大平台资本、从劳动者的工资到资本的利润、从公共财政到防疫利益链条上的食利阶层——其规模是巨大的,而这种转移所造成的阶级分化是不可逆的。那些在疫情中破产的小老板、失去工作的打工者、透支了积蓄的家庭,他们在疫情后的经济恢复中不可能简单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们的起点已经被永久性地降低了,而那些在疫情中扩张了市场份额和资产规模的大资本,则永久性地巩固了其垄断地位。

其次是"中产梦"的进一步破碎。疫情前,中国城市中间阶层虽然已经面临着房贷、教育和医疗的巨大压力,但至少还维持着一种"虽然辛苦但生活在改善"的心理预期。疫情——特别是上海封城的经历——对这种心理预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月薪两万的白领发现自己在封控中和月薪三千的保洁阿姨一样买不到菜、看不了病、出不了门的时候,"中产阶级"的身份幻觉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碎裂。封控让很多人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在国家权力面前,所谓的"中产阶级"根本不具备任何真正的权利保障——你的房产可以被封,你的出行可以被禁,你的生意可以被毁,你的医疗需求可以被忽视,而你对此毫无反抗的手段。这种体验虽然不等同于阶级觉醒(很多人在解封后迅速回到了日常生活的惯性中,将这段经历归档为"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但它在很多人的心理深处留下了一道裂痕——一道对"体制的保护"和"中产的安全"的根本信任的裂痕。这道裂痕在未来的经济下行和社会危机中,有可能被重新撕裂和扩大。

五之二:政治信任的侵蚀与犬儒主义的深化

疫情的另一个长远影响是对政治信任的深度侵蚀。"动态清零"时期的过度管控、形式主义、基层乱象和对群众正当权益的漠视,以及"突然放开"后的大规模感染和死亡,在很多人心中种下了对官方政策和官方话语的深层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在公共舆论中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不看新闻了,都是假的""政策说变就变,不知道明天又会怎样""上面说什么都不能信"——这些话语在疫情后的中文互联网上已经成为极其常见的表达。

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政治信任的侵蚀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瓦解了官方叙事的权威性——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无条件地相信官方媒体和官方声明,这为批判性思维的萌芽创造了一定的空间。但另一方面,在缺乏替代性理论框架(如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的情况下,政治不信任更可能导向的不是理性的批判和建设性的政治参与,而是弥漫性的犬儒主义——"所有人都在骗我们,所有的制度都是骗局,没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犬儒主义在表面上看似一种"清醒",实际上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投降——它放弃了改变现状的一切努力和想象,将个人的原子化生存当作唯一理性的选择。而这恰恰是统治阶级最不害怕的一种"反抗"——因为犬儒主义者虽然不信任体制,但他们也不挑战体制;他们虽然不相信官方的话,但他们也不寻求替代性的真理。犬儒主义是政治冷淡主义的加强版——它不仅不参与,而且嘲笑一切参与的尝试。

五之三:被压抑的创伤记忆——一颗延时引爆的炸弹

然而,我们不应该仅仅看到犬儒主义的蔓延而忽视了疫情在集体记忆中留下的另一个更深层的印记——被压抑的创伤记忆。

三年疫情中发生的无数创伤性事件——西安孕妇因封控延误就医导致流产、贵州隔离转运大巴深夜翻车导致二十七人死亡、乌鲁木齐高层火灾因封控延误救援导致十人死亡、无数老人在放开潮中因缺乏药品和医疗救治而死亡——这些事件在发生时引发了短暂的舆论风暴,但很快就在审查和新热点的交替中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官方的态度是系统性地回避和压制对这些事件的追责和反思——没有独立的调查委员会、没有对决策过程的公开检讨、没有对受害者家属的充分赔偿和安慰、没有对"动态清零"政策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总结和评估。

但创伤记忆不会因为被压制就消失。它会沉入集体心理的深层,以各种变形的方式——焦虑、抑郁、愤世嫉俗、对权威的隐性敌意——持续地影响着社会的精神气候。当未来的经济危机或社会危机再次激活这些被压抑的记忆时,它们可能以远超当事者预期的烈度爆发出来。历史上,很多大规模的社会运动和革命的导火索看似微不足道(一个小贩的自焚、一次警察的暴力执法),但其之所以能够引爆整个社会,是因为长期积累的、被压抑的创伤和不满提供了巨大的燃料储备。疫情在中国社会的集体心理中留下的创伤——特别是那种"在最无助的时刻被体制抛弃"的深层恐惧和愤怒——就是这样一种燃料储备。它不会立即引爆,但它也不会自行消散。

六、结语:拒绝一切遮蔽,直面阶级真相

同志,让我们在这篇报告的结尾做一个简要的总结。

新冠疫情不是一个"天灾",也不是一个"阴谋",更不是一场"中国制度vs.西方制度"的比赛。它是一场发生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主导的社会中的公共卫生危机,其冲击的分布、应对的方式和长远的后果,无一不被这个社会的阶级结构所深刻塑造。大资本在疫情中扩张,小资本在疫情中破产,工人阶级在疫情中承受了最惨重的经济和健康代价——这不是某项具体政策的"失误",而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切危机的共同规律。"动态清零"到"突然放开"的政策摇摆,暴露的不是决策者个人的"失误"或"无能",而是一个脱离群众、服务资本、缺乏有效纠错机制的官僚体制的结构性缺陷。

面对疫情的记忆,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遗忘(那是统治阶级希望我们做的),不是沉溺于阴谋论的兔子洞(那是逃避真正的阶级分析),不是在"中国体制好还是西方体制好"的伪问题上纠缠不休(两个资本主义体制之间的比较对无产阶级毫无意义),而是对这场疫情进行严肃的、彻底的阶级分析——搞清楚谁受益了、谁受害了、为什么会这样、如何防止重演。而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如何防止重演"——最终指向的只能是对造成这一切的社会制度的根本变革。只要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和官僚主义的国家机器继续存在,未来的每一场危机——无论是疫病、经济衰退、环境灾难还是战争——都将以相同的阶级逻辑重复同样的剧本:富人安然无恙,穷人承受代价,中间阶层在幻觉破碎和重建之间反复摇摆。打破这个剧本的唯一途径,是改变写剧本的那只手——即改变社会的阶级权力结构。

你在疫情中的亲身经历——无论是什么——都是你阶级分析工具箱中的宝贵素材。记住它们,分析它们,不要让它们在日常生活的惯性中褪色。这些记忆不是负担,而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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