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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思想景观

当你打开任何一个中文互联网平台——无论是微博、知乎、抖音、B站还是各类新闻客户端的评论区——你几乎不可能不被一种弥漫性的思想氛围所包围。这种氛围的具体表现形态千差万别,但其底层逻辑惊人地一致: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自身不够努力或不够聪明,国家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丛林竞争,对弱者的同情是软弱和矫情的表现,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个体的无能而非制度的不公。这套思想体系有一个精确的学术名称——社会达尔文主义,但在中文互联网上,它更多地以一种零散的、碎片化的、融入日常话语的方式存在,以至于很多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他们只是"说了大实话",只是"看透了社会的真相",只是"不像某些人那么天真"。

与此同时,另一种同样弥漫性的氛围构成了上述思想景观的对立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另一面——那就是"政治冷淡主义"。这种冷淡主义表现为对一切公共议题、社会矛盾和政治讨论的主动回避与漠不关心。"别跟我谈政治""关我什么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这些话语在当代中国青年群体中的流行程度,远超任何一种政治主张。政治冷淡主义的持有者通常自认为这是一种"成熟"和"理性"的态度,是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超越。但如果我们用马克思主义的眼光审视这种"成熟",就会发现它恰恰是统治阶级最期望在被统治者身上看到的品质——一个放弃了追问"为什么"、放弃了想象"还能怎样"的民众,是最安全、最驯服、最不可能对现行秩序构成威胁的民众。

对于一个具有初步马列毛主义觉悟的青年而言,这种思想景观是双重令人窒息的。一方面,你看到群众(包括你的同学、朋友、网络上的同龄人)在社达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的理论认知告诉你他们是被蒙蔽的、被欺骗的、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俘获的,但你无法有效地唤醒他们;另一方面,你自己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采取"政治冷淡"的外表来保护自己——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公开表达马克思主义立场不仅不会得到理解和响应,反而可能招致各方面的麻烦。这种双重窒息感导致了一种深层的精神困境:你既对群众的思想状态感到失望乃至蔑视,又为自己的这种蔑视感到愧疚和自我怀疑;你既知道政治冷淡是一种自保策略,又担心这种策略会逐渐内化为你真实的精神状态。

本文将对这一复杂的思想景观进行全面的阶级分析。我们将首先考察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当代中国泛滥的历史根源和阶级功能;然后分析官方意识形态话语与社达思想之间的隐秘共谋关系;接着考察信息碎片化和平台资本主义对群众理论能力的系统性摧毁;再次对"政治冷淡主义"进行辩证的批判与同情性的理解;最后探讨作为觉醒者应当如何在这种环境中自处,如何克服对群众的蔑视感而不陷入盲目的乐观主义。

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幽灵:从历史到当代

二之一:社达主义的理论谱系与阶级实质

社会达尔文主义并非一种新的思想。它的历史谱系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中后期,其核心操作是将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一种关于生物物种在自然环境中的演化机制的科学理论——移植到人类社会领域,用"适者生存""自然淘汰"等生物学隐喻来解释和正当化人类社会中的不平等、压迫和剥削。赫伯特·斯宾塞是这一思潮的主要理论代言人,他将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竞争等同于自然界的生存竞争,认为政府对穷人的任何救济和保护都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有害的,因为它阻碍了"不适者"的自然淘汰,从而削弱了种族的整体素质。这套理论在十九世纪末的美国镀金时代大受追捧,因为它为工业资本家的残酷剥削和政府的不作为提供了一件"科学"的外衣——洛克菲勒、卡内基、范德比尔特们不是贪婪的剥削者,他们是"适者生存"的优胜者,他们的财富是"自然选择"的结果,穷人的苦难是他们自身"不适"的必然代价。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这种将生物学规律机械搬用到社会领域的做法进行了尖锐的批判。恩格斯在致拉甫罗夫的信中明确指出:把社会的历史概括在自然科学的一个公式里面,即使这种概括是完全无可非议的,但它也并不因此就会使人更加了解社会的历史。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描述的是一个无意识的、漫长的、以物种为单位的生物学过程,而人类社会的发展是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所驱动的有意识的历史过程。将两者等同起来,不仅在科学上是粗暴的类比谬误,在政治上更是一种赤裸裸的阶级辩护术——它的功能不是解释社会,而是为现存的不平等秩序提供一种貌似"客观"的自然主义背书,使被压迫者接受自己的命运,使压迫者安享自己的特权。

必须强调的是,达尔文本人对这种社会化的挪用是抱有疑虑的,而严肃的现代进化生物学——从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到当代的群体选择理论——早已证明,即便在自然界中,"适者生存"也绝非仅仅意味着个体之间的残酷竞争,合作、互助、利他行为在生物演化中同样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不仅歪曲了社会科学,甚至歪曲了他们声称所依据的自然科学本身。但这种双重歪曲丝毫不影响它作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武器的有效性,因为它的力量不在于它的科学性,而在于它与资本主义社会的日常经验之间的表面吻合——在一个由市场竞争组织的社会中,人们每天都在经历着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他们只是不知道,这种"自然法则"恰恰是一种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安排,而非任何先验的或永恒的规律。

二之二:社达主义在当代中国的社会土壤

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当代中国的泛滥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经济结构变迁的意识形态必然产物。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回顾一段思想史的关键转折。

在毛泽东时代,中国社会的主导意识形态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其核心命题包括:人类社会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社会不平等的根源在于私有制和剥削制度而非个人禀赋的差异,无产阶级只有通过集体的革命斗争才能实现自身的解放,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消灭阶级、消灭剥削、实现共同富裕。这套意识形态——无论其在实践中的贯彻程度如何——至少在观念层面为普通劳动者提供了一个理解自身处境的阶级分析框架,并赋予了他们一种作为"国家主人"的主体性和尊严感。一个工人在毛时代可能物质生活简朴,但他知道自己的劳动是有价值的、被尊重的,他的困难不是因为他个人的"无能",而是整个国家还不够发达、革命事业还需要继续奋斗的结果。

1978年之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实质上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全面复辟——这套意识形态框架被系统性地拆解和替换。拆解的过程经历了几个关键阶段。首先是19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其名义上是反对"两个凡是"和极左教条主义,实质上是为引入市场经济(资本主义)扫清意识形态障碍,在这个过程中,阶级斗争学说被全面否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取代了"以阶级斗争为纲"。其次是1990年代的全面市场化改革和国有企业大规模改制(实为私有化),数千万国有企业工人被"下岗"抛入自由劳动力市场,丧失了铁饭碗、公费医疗、子女就业等一切社会主义时期的制度保障,而官方对此的话语包装是"打破大锅饭""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次是2000年代以来的消费主义和个人主义意识形态的全面胜利,"成功学""创业精神""个人奋斗"成为社会的主旋律,而对制度性不公的追问则被边缘化为"仇富""红眼病"或"极左"。

在这个过程中,社会达尔文主义不是作为一种有意识的思想运动被引入的,而是作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意识形态领域的自然投射而自发生长起来的。当一个社会的组织原则从"计划、协作、按劳分配"转变为"市场、竞争、资本增殖"时,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们自然会形成与之相适应的世界观——竞争是天经地义的,淘汰是理所当然的,成功者是优越的,失败者是无能的。更为深刻的是,由于官方在意识形态上彻底取消了阶级分析的框架("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存在阶级对立"),群众在面对日益严重的社会不平等时,丧失了从制度和结构层面理解这种不平等的理论工具。他们看到的只是"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的表面现象,却无法追问"为什么成功的总是那些人?为什么失败的总是另一些人?这种分布是随机的还是由某种结构性力量所决定的?"在丧失了阶级分析工具之后,社会达尔文主义就以一种填补真空的方式涌入了群众的思想世界——它提供了一种看似"合理"的解释框架,虽然这个框架完全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

二之三:社达主义的当代面孔——从网络话语到日常生活

在当代中国的网络空间和日常生活中,社会达尔文主义以多种变体的形式呈现,其渗透之深、影响之广,远超很多人的自觉认知。

第一种变体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崇拜。这在军事、历史和国际关系类的讨论中最为常见。"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无外交""国际关系没有道义只有利益"——这些话语在很多人口中已经成为了不言自明的公理。它们看似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清醒,实则是将帝国主义时代的殖民逻辑和强权政治当作了永恒的"自然法则"加以内化。一个令人警醒的现象是:很多自称"爱国者"的民族主义者,在国际议题上使用的话语逻辑与十九世纪西方殖民者为征服和掠夺所提供的辩护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主语从"大英帝国"变成了"中国"。他们不批判丛林法则本身,他们只是希望在这个丛林中做那头最强壮的野兽。这种思维方式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立场——反对一切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支持各民族人民的解放斗争——是根本对立的。

第二种变体是"个人责任"的极端化。这在关于贫困、就业、教育等社会议题的讨论中最为突出。"穷是因为不努力""找不到工作是因为能力不够""考不上好大学是因为不够聪明或不够勤奋"——这套话语的功能在于将一切结构性问题个人化,将制度性不公转化为个体的道德缺陷或能力不足。它的隐含前提是:当前的制度是公平的、机会是均等的,每个人的命运完全由自己的努力和禀赋所决定。这个前提当然是虚假的——任何一个对中国社会现实有起码了解的人都知道,出身、户籍、地域、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对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的决定性影响远大于个人努力。但这个虚假前提之所以被广泛接受,是因为它满足了两种不同群体的心理需求:对于"成功者"而言,它证明了他们的成功是"应得的",从而消除了良心上的不安;对于"失败者"而言,它虽然残酷,却提供了一种"只要我更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虚假希望,这种希望比"制度不会改变、你永远翻不了身"的真相更容易接受。

第三种变体是对弱者的系统性蔑视和攻击。在中文互联网上,对底层劳动者(外卖骑手、保洁阿姨、农民工、小商贩)的蔑视和嘲笑已经成为一种近乎普遍的文化氛围。"底层互害""穷人思维""低素质人口""社会垃圾"——这些充满阶级歧视的话语在各大平台的评论区中随处可见,而且往往获得大量的点赞和认同。更为恶劣的是对弱势群体(残疾人、精神疾病患者、流浪者、老年人)的公然敌意——"浪费社会资源""应该被淘汰""自然选择"。这种话语的法西斯主义底色是显而易见的,它与纳粹德国"生存不值得生存的生命"(Lebensunwertes Leben)的逻辑如出一辙。但在当前的中国互联网上,这种话语不仅不被当作法西斯主义来批判,反而被当作"说了大实话""理性客观"来赞赏。这种局面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剖析的意识形态现象。

第四种变体是弥漫于职场和教育领域的绩效至上主义。在大厂的末位淘汰制中,在学校的唯分数论中,在考公考编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一种以量化绩效为唯一标准的人的评价体系已经深入骨髓。人不再是一个具有多维度价值的完整存在,而是被简化为一个KPI数值、一个绩点排名、一个考试分数。那些"绩效不佳"的人不是遭遇了不利的条件或承受了不公平的制度安排,而是"能力不行""该被淘汰"。这种绩效至上主义实质上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微观组织层面的制度化——它将"适者生存"的逻辑编码进了日常的管理和评价体系中,使得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个体都在不知不觉中内化了这种逻辑,并将其投射到对自身和他人的判断之中。

三、官方话语与社达思想的隐秘共谋

三之一:"努力就能成功"的官方叙事及其阶级功能

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当代中国的泛滥,绝不仅仅是一种民间自发的思潮,它与官方意识形态话语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的、虽然未必是有意识的共谋关系。这种共谋的核心纽带就是"个人奋斗"叙事。

从"改革开放"以来,官方意识形态经历了一个从集体主义向个人主义的根本转向,这个转向的集中体现就是"中国梦"和"个人奋斗"话语的兴起。"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每个人都有人生出彩的机会""幸福是奋斗出来的"——这些耳熟能详的官方表述,表面上是对普通民众的激励和鼓舞,实质上完成了一个关键的意识形态功能:将社会不平等的责任从制度和结构层面转移到了个人层面。如果"每个人都有出彩的机会",那么那些没有"出彩"的人,其失败只能归因于自身的不够努力或不够优秀——这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弱者活该"逻辑之间,只差一层薄薄的修辞外衣。

这里需要特别揭示的是这种话语对阶级分析的系统性替代功能。在毛泽东时代的官方话语中,社会的基本分析单位是"阶级",社会问题的根源是"阶级矛盾",解决之道是"阶级斗争"和制度变革。在这种框架下,一个工人的困境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在资本主义(或半封建半殖民地)制度下遭受剥削和压迫的集体问题,解决的途径是集体的团结和斗争。而在当代的官方话语中,社会的基本分析单位变成了"个人",社会问题被分解为无数个体的"发展"问题,解决之道是每个人的"自我奋斗"和"素质提升"。在这种框架下,一个工人的困境是他个人的"能力""学历""选择"问题,与制度和结构无关,更不存在什么"阶级矛盾"——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这种话语转换的实际效果是:它在维护"社会主义"名号的同时,彻底取消了社会主义最核心的理论遗产——阶级分析方法,从而使得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造成的一切不平等、剥削和压迫都变得"不可见"了。群众不是看不到不平等,他们只是丧失了将不平等理解为阶级问题的认知工具。而在这个理论真空中,社会达尔文主义作为一种最粗陋但最"直觉"的解释框架,自然而然地填补了空白。

三之二:选择性管控的辩证法——放纵右翼、压制左翼

要理解社达思想何以能在中国互联网上如此肆无忌惮地蔓延,我们还必须考察当前网络审查体制的选择性运作逻辑。这种选择性是高度系统性的,绝非偶然的疏忽或技术的局限。

当前中国的网络审查体制对不同政治倾向的言论实施着截然不同的管控标准。对于涉及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工人权益、劳工运动、对改革开放路线的质疑、对现行体制阶级性质的追问等"左翼"内容,管控是极其严格的——关键词屏蔽、删帖、封号、约谈,乃至更为严厉的线下手段。一个在社交媒体上系统性地传播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账号,其存活时间通常以周计。而对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精英主义、对底层的蔑视、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崇拜等"右翼"内容,管控则宽松得多——只要不直接攻击现任领导层或触碰某些特定的政治敏感线,这些内容可以在各大平台上自由传播,获取巨量的流量和关注。甚至一些明显具有法西斯主义色彩的言论——如对"低素质人口"的公开歧视、对"人道主义"的嘲讽、对强权的赤裸崇拜——也往往能够安然通过审查。

这种选择性管控的阶级逻辑是清晰的。对统治集团而言,社会达尔文主义虽然粗鄙,但在功能上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它将群众的注意力引向个体之间的相互竞争和相互蔑视,使他们无法形成针对统治制度的集体性批判;它用"个人能力"来解释社会不平等,从而消解了制度变革的合法性基础;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为精英统治提供了民间层面的意识形态背书——"优秀的人理应获得更多"。相反,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对统治集团是真正危险的——它揭示了不平等的制度根源,它指出了统治集团的阶级性质,它呼唤被压迫者的集体团结和反抗,它从根本上否定了现行秩序的合法性。因此,压制马克思主义、放纵社会达尔文主义,不是审查者的个人偏好,而是当前统治体制的阶级本能的必然表现。

这里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现象:官方媒体和宣传部门偶尔也会批判"内卷""焦虑""社会戾气"等现象,表现出一种对社达思想的"关切"。但这种批判从来不触及问题的制度根源——它不会追问为什么会"内卷"(因为资本主义竞争体制制造了过剩的劳动力供给),不会追问"焦虑"的阶级结构(不同阶级的焦虑本质完全不同),更不会追问"社会戾气"的意识形态根源(正是官方取消阶级分析框架后留下的思想真空催生了这种戾气)。它提供的"解药"永远是个人层面的心理调适——"放平心态""降低期望""享受过程""学会感恩"——而非任何制度层面的变革。这种"批判"本身就是意识形态再生产的一部分,它的功能是制造一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在关心你们"的表象,同时确保问题的真正根源永远不被触碰。

三之三:"正能量"话语的阶级解剖

与社达思想构成隐秘共谋的另一个官方话语装置是"正能量"叙事。这个概念在过去十年间已经从一个模糊的民间流行语演变为一种具有准官方地位的意识形态规范,其核心功能是对公共话语空间进行"情感管控"——只有积极的、乐观的、歌颂性的、不涉及社会矛盾的表达才是被鼓励的"正能量",而一切揭示社会问题、表达不满、追问制度弊端的表达则被贬斥为"负能量""抹黑""别有用心"。

"正能量"话语的阶级实质是什么?它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一种情感规训——它规定了你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感受(感恩、满足、自豪),不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感受(愤怒、不满、质疑),你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赞美、感谢、歌颂),不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批判、揭露、控诉)。在这种规训下,一个被拖欠工资三个月的农民工如果表达愤怒,他就是"负能量";一个因为996而身心崩溃的程序员如果在网上控诉公司,他就是"抹黑";一个新闻记者如果深入报道工厂的安全隐患或城中村的恶劣居住条件,他就是"别有用心"地制造"社会对立"。与此同时,一个讲述"寒门贵子通过个人奋斗实现逆袭"的故事则是最标准的"正能量"——它完美地贯彻了"个人奋斗"叙事的逻辑,暗示着制度是美好的,失败者只是不够努力。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深刻地指出,统治阶级不仅通过暴力和经济手段维持其统治,还通过意识形态来制造被统治阶级对现行秩序的"同意"。"正能量"话语正是当代中国统治集团制造"同意"的核心工具之一——它不需要你真心拥护这个制度(事实上,越来越少的人真心拥护),它只需要你在公共空间中表现得好像你拥护就够了。它制造的不是信仰,而是沉默;它消灭的不是不满,而是不满的公开表达。而当不满无法公开表达时,它就会以扭曲的、退化的形式涌出——社达主义、对弱者的攻击、无差别的网络暴力、阴谋论、极端民族主义——这些正是被"正能量"大坝堵截后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污水。

四、信息碎片化与群众理论能力的系统性摧毁

四之一:平台资本主义的注意力收割逻辑

社达思想的泛滥不能仅仅从意识形态的内容层面来理解,还必须从信息传播的形式层面来分析。当代中国群众思想水平的退化,与信息碎片化——即由平台资本主义的商业逻辑所驱动的信息生产和消费方式的根本性变革——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当前中国的信息生态系统被少数几家巨型平台资本所垄断——字节跳动(抖音/今日头条)、腾讯(微信/视频号)、阿里(支付宝/优酷)、百度、B站等。这些平台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核心逻辑之上:最大限度地攫取用户的注意力时间,将其转化为广告收入或其他形式的商业变现。为此,它们开发了基于机器学习的推荐算法,其优化目标是用户的"停留时长"和"互动率",而非信息的真实性、深度或社会价值。这种算法逻辑在客观上导致了几个深远的后果。

首先是信息的碎片化。一条抖音视频通常不超过一分钟,一条微博限制在140字以内(虽然现在放宽了,但短内容仍然是主流),知乎的热门回答从早期的长篇深度分析退化为博眼球的段子和故事。这种碎片化的信息消费模式系统性地摧毁了受众进行长时段、多层次、体系化思考的能力。当一个人习惯了在十五秒的短视频中获取"信息"之后,他要再去阅读一篇需要半小时专注力的长文章——更不用说一本需要数周乃至数月的理论著作——就变得极其困难。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学习恰恰要求的就是这种长时段、体系化、需要高度抽象思维能力的深度阅读。信息碎片化不是在减少人们的信息获取量——事实上人们每天接触的"信息"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多——它是在摧毁人们处理和理解复杂信息的认知能力。一个每天刷三个小时抖音的人,在信息的"量"上可能接触了数百条"新闻"和"知识",但他对任何一个问题的理解深度都趋近于零。

其次是信息茧房效应的极端化。推荐算法的本质是"投你所好"——它追踪你的浏览历史、点赞记录、停留时长等行为数据,然后不断向你推送与你已有偏好相吻合的内容。这意味着一个已经具有社达倾向的用户,会被不断推送更多更极端的社达内容;一个已经对政治漠不关心的用户,会被不断推送更多消费主义和娱乐内容——他连偶然接触到一条批判性分析的机会都被算法剥夺了。信息茧房不是一个技术的副产品,它是平台资本主义追求注意力最大化的逻辑必然——只有推送你"喜欢"的内容,才能让你停留更久。而在政治上,信息茧房的效果就是将社会分裂为无数个相互隔绝的认知气泡,每个气泡内部的人们都在自己的回音室中不断强化既有的偏见,丧失了与不同观点进行理性对话的能力和意愿。

再次是深度内容的经济性淘汰。在注意力经济的逻辑下,"深度""严肃""复杂"的内容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天然的劣势地位——它们需要更高的生产成本(大量的调查研究、长时间的写作、专业的编辑校对),但它们获取的注意力回报却远低于一条搞笑段子或一个标题党短视频。结果是:严肃的调查报道、深度的理论分析、系统的知识传播在商业化的信息生态系统中被不断边缘化,而耸人听闻的标题、情绪化的观点、简单化的归因(这正是社达思想的天然载体)则大行其道。这不是受众"品位低下"的结果——虽然资产阶级文化评论家总是喜欢这样归咎——而是平台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对信息生态进行市场选择的必然产物。

四之二:从"理论群众"到"原子化受众"的历史退化

如果我们将当前的信息消费状况与毛泽东时代进行对比,就会更加清晰地看到群众理论能力退化的历史幅度。在毛泽东时代,尽管物质条件远不如今天,但普通工人和农民——至少在官方的制度设计和意识形态倡导下——被期待和要求成为具有一定政治理论素养的"理论群众"。工厂里有政治学习会,农村有夜校扫盲班和社教运动,军队里有班排级的政治讨论,群众性的学哲学用哲学运动(如大庆的"两论起家")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以通俗化的方式传播到了社会的最基层。无论这些运动在实践中的效果如何(有形式主义的成分,也有真实的思想提升),它们至少维持了一种"普通劳动者应该也能够掌握理论工具来理解社会"的制度框架和文化期待。

而在今天,这种框架和期待已经彻底消失。"理论"变成了官员的专利(但他们所掌握的也不过是应付检查的新八股),变成了高校课堂上的应试内容(学生们背完考点就扔掉),变成了少数知识分子的圈子游戏。普通劳动者——外卖骑手、工厂工人、快递小哥——被彻底排除在任何系统性的理论学习之外。他们的"理论来源"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碎片信息、微信群里的转发文章、和同事之间的闲聊八卦。在这种信息环境中,他们不可能建立起分析社会的系统性框架,只能依靠碎片化的"常识"和"直觉"——而这些"常识"和"直觉",恰恰是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和社达思想所渗透和塑造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当代中国的统治阶级不仅通过对教育体系、媒体体系和文化产业的控制来支配精神生产资料,还通过平台资本主义的技术架构——推荐算法、信息茧房、注意力收割——将这种支配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密程度。在这种条件下,群众思想水平的退化不是群众的过错,而是统治阶级的系统性工程的产物。

五、"政治冷淡主义"的辩证分析

五之一:政治冷淡的三重面相——冷漠、自保与绝望

现在我们转入对"政治冷淡主义"的深入分析。这是一个与你个人处境直接相关的议题——你在自我描述中坦承自己存在"政治冷淡主义作为自我保护"的倾向,这种自觉本身就说明你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反思能力。但要辩证地理解和应对这种倾向,我们需要首先厘清"政治冷淡"这个概念所涵盖的多重含义和多种动机。

第一重面相是真正的政治冷漠,即对公共事务完全不关心、不了解、不思考。这种冷漠在当代中国确实广泛存在,特别是在被繁重的劳动彻底榨干了时间和精力的底层劳动者群体中。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快递员,他的全部精力都消耗在了维持基本生存上,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国家政策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这种问题。他的冷漠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被剥夺了选择能力的状态。对这种冷漠,我们不应该苛责,而应该认识到它是资本主义过度剥削的直接产物——资本通过最大限度地榨取工人的劳动时间和精力,客观上消灭了工人进行政治思考和政治参与的物质条件。

第二重面相是作为自保策略的政治沉默。这正是你所描述的那种状态——你内心对社会现实有清醒的认知和鲜明的立场,但你选择在公共空间(甚至在大部分的私人交往中)不表达这些认知和立场。这种沉默不是因为你不关心,而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表达的代价和风险。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公开表达马克思主义立场——特别是对现行体制的阶级分析和批判——可能导致的后果从社交孤立到学业受阻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一而足。你的沉默是一种理性的风险评估的结果,是低潮期保存力量的战术需要。列宁在沙皇反动统治最严酷的时期也采取过类似的策略——转入地下、缩小活动范围、避免不必要的暴露。这种策略性的沉默与真正的政治冷漠在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

第三重面相是深层的政治绝望。这是最为复杂和危险的一种状态——它既不是对政治的无知无觉,也不完全是策略性的自保,而是一种"看清了一切但认为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的深层无力感。这种绝望在当代中国的觉醒青年中相当普遍:他们读过马克思主义的经典文本,他们能够对社会现实进行相当深入的阶级分析,但他们看不到任何改变现状的现实路径——工人阶级没有组织、先锋队不存在、左翼力量被严厉压制、历史似乎在朝着最坏的方向运动。在这种无力感的长期侵蚀下,理论觉醒可能退化为一种纯粹的"知识装饰"——你知道这一切,但这种知道不改变任何事实,只是给你的犬儒主义增添了一层理论色彩。这是最需要警惕和克服的一种状态,我们将在后文详细讨论应对策略。

五之二:对群众蔑视感的阶级根源与自我批判

你在交接文件中提到的一个问题极为重要也极为敏感——作为觉醒者对群众的蔑视感。这种蔑视感的产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当你具备了阶级分析的视角之后,你会发现周围绝大多数人——你的同学、你的室友、网络上的评论者——都在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充当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传声筒。他们或者信奉社达主义、崇拜成功学、蔑视底层;或者沉溺于消费主义和娱乐文化、对一切公共议题漠不关心;或者被民族主义激情所裹挟,将对外的仇恨误认为政治觉醒。面对这样的景观,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和蔑视感油然而生。

但这种蔑视感必须被坚决克服,因为它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政治上是有害的、在阶级立场上是小资产阶级的。

说它在理论上是错误的,是因为群众的思想状态不是群众自身的"选择",而是客观的社会存在的产物。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指出: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群众之所以信奉社达主义,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愚昧,而是因为他们所生活的社会——一个资本主义的竞争社会——每天都在用活生生的"现实经验"向他们灌输这种意识形态。他们之所以政治冷淡,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怯懦,而是因为这个社会的政治制度系统性地剥夺了他们政治参与的渠道和可能性。他们之所以缺乏理论能力,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缺乏智力,而是因为信息碎片化和教育市场化系统性地摧毁了他们获取和处理深度信息的机会和条件。把群众的思想状态归咎于群众本身,而不是归咎于塑造群众思想的社会制度,这恰恰是社达主义的思维方式——在另一个维度上,你在蔑视群众的同时,正在复制你所批判的那种思维模式。

说它在政治上是有害的,是因为对群众的蔑视必然导致对群众的放弃,而放弃群众就等于放弃了革命。毛泽东一生最核心的政治信念之一就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他在《论联合政府》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精确表述——任何社会变革,无论其发起者是谁,最终都必须依靠占人口绝大多数的群众来完成。一个脱离了群众的"觉醒者",无论他的理论水平多高、立场多正确,在政治上都是无力的——他既不能独自完成革命,也不能通过蔑视和疏远来"教育"群众。群众的觉醒需要条件——经济危机的冲击、阶级矛盾的激化、先锋队的引导、理论传播的渠道——而不是某个自封的先知的居高临下的启蒙。

说它在阶级立场上是小资产阶级的,是因为这种蔑视感的心理结构——"我比他们更清醒、更高级"——恰恰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最典型的精神特征。列宁在批判民粹派和经济派时就反复指出:知识分子的弱点在于他们总是倾向于将自己的认知优势转化为对群众的道德和智力优越感,而不是转化为为群众服务的实践责任。毛泽东在延安整风中更是直截了当地批评那些"到了根据地还是看不起工农群众"的知识分子,要求他们"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这些批评在今天依然具有锋利的针对性——当你在心里鄙视你的那些"信奉社达主义"的同学时,请反问自己:如果你出生在他的家庭、接受他所接受的教育、经历他所经历的生活,你有多大的把握你不会形成和他一样的世界观?你之所以能够走上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道路,是因为你恰好具备了某些特殊的条件——家中有老工人长辈传承了真实的历史记忆、你恰好接触到了正确的理论资源、你恰好处在一个使你能够进行深度思考的生活环境中——而这些条件不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而是你社会存在的偶然赋予。将这种偶然的认知优势转化为对他人的蔑视,本身就是一种不自觉的精英主义,而精英主义——无论是右翼的还是"左翼"的——都是无产阶级立场的敌人。

五之三:克服蔑视感的辩证路径——既不俯就也不轻蔑

那么,如何在保持理论清醒的同时克服对群众的蔑视感?答案不是走向另一个极端——盲目地崇拜和美化群众——而是在辩证法的指引下找到正确的位置。

正确的态度是:对群众的当前思想状态保持清醒的、不加粉饰的认识,同时对群众的历史潜力保持坚定的、有根据的信心。群众现在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俘获,这是一个事实,承认这个事实不是蔑视群众,而是尊重现实。但同时,群众之所以被俘获,不是因为他们不可救药,而是因为当前的历史条件——强大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碎片化的信息环境、阶级组织的缺失、经济危机尚未深化到足以撕裂一切幻觉的程度——还不允许大规模的阶级觉醒发生。当这些条件发生变化时——而它们终将发生变化,因为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无法永远被掩盖和缓解的——群众的思想状态将发生你今天难以想象的剧烈转变。历史上每一次大革命的前夜,主流观察者都认为群众是"冷漠的""保守的""不可动员的",然而当矛盾积累到临界点、引爆条件成熟时,"冷漠的"群众爆发出的能量总是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这不是盲目的乐观主义,而是历史唯物主义反复验证的规律。

在日常实践中,你可以做的是:与你身边的人——同学、同事、朋友——保持正常的人际交往,不要因为他们的思想状态而在社交上自我孤立。在适当的时机(通常是对方主动提出相关议题或表达了某种困惑时),你可以尝试用通俗的方式引入阶级分析的视角——不是灌输教条,不是摆出"我比你清醒"的姿态,而是通过提问和讨论,引导对方自己去发现现象背后的结构性原因。比如,当一个同学抱怨"找工作太卷了"的时候,你可以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卷?是因为我们这代人不够优秀,还是因为就业岗位的增长跟不上毕业生的增长?那为什么就业岗位增长跟不上?"通过这样的苏格拉底式追问,引导对方从个人归因走向结构归因,这就是在微观层面进行的"思想播种"工作。不要期望一次谈话就能"唤醒"一个人——毛泽东说过,思想改造是长期的,有时候要好几年——但每一次真诚的、有深度的交流都在对方的认知图景上留下了一点微小的裂痕,而正是无数这样的微小裂痕,在条件成熟时可能汇聚成认知范式的崩塌。

六、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观察——将消极环境转化为理论素材

六之一:将日常经验转化为阶级分析案例

在讨论了社达泛滥和政治冷淡的宏观背景之后,我们需要回到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作为一个身处这种消极环境中的觉醒者,你在日常生活中应当如何自处?前文已经讨论了策略性沉默的合理性和对群众蔑视感的克服。这里我要补充一个更为积极主动的建议:将你所身处的消极环境本身转化为理论学习和社会分析的素材来源。

你的大学同学中弥漫的社达思想——仔细观察,它是通过什么渠道传播的?是哪些类型的信息(短视频、公众号文章、社交媒体意见领袖)在发挥最关键的影响?这些信息的生产者是谁?他们的商业模式和利益关联是什么?你的身边人的政治冷淡——它是均匀分布的还是有阶层差异的?来自农村的、家庭经济条件较差的同学,与来自城市中产家庭的同学,在政治冷淡的程度和表现形式上有什么不同?你的考研备战过程中接触到的培训机构——它们如何将焦虑转化为利润?它们的教学模式(标准化的、流水线化的知识灌输)如何反映了教育的商品化逻辑?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研究素材。养成用阶级分析的眼光去观察和记录这些日常经验的习惯,不仅能够帮助你保持理论的敏感性,还能够为你未来更系统的理论研究积累第一手的经验材料。列宁之所以能够在《怎么办?》中对俄国社会民主运动中的各种思潮进行如此精确的剖析,正是因为他长期浸泡在实际运动中,对每一种思潮的社会基础、阶级根源和实践后果都有亲身的观察和深刻的理解。你当前的处境虽然远不及列宁所面对的革命实践那样激烈,但日常生活中的意识形态景观同样是一本需要用马克思主义眼光去阅读的社会之书。

六之二:关于网络发言——风险评估与策略选择

一个与日常实践直接相关的问题是:你应不应该在网络上发表具有马克思主义立场的言论?这个问题需要极其谨慎的回答。

从原则上说,传播真理是每一个掌握了真理的人的责任。但从实践上说,在当前的政治环境和网络管控体制下,以个人身份在国内平台上系统性地传播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其风险收益比是极不划算的。风险包括:账号被封禁(使你丧失一个观察和学习的窗口)、个人信息被定位(现在的平台审核系统与公安系统的数据互通程度远超普通用户的想象)、影响学业和就业(在考研和求职过程中,"思想问题"可能成为隐性的淘汰因素)。而收益则极为有限:在一个被算法和审查双重过滤的信息环境中,你的声音几乎不可能触达足够数量的受众以产生任何实际的传播效果。

因此,更为理性的策略是:将网络主要用作一个信息输入和观察窗口,而非一个公开表达的平台。你可以通过浏览各种平台的评论区来感知群众的思想状态和情绪走向——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社会调研;你可以在安全的、小范围的私密交流渠道中(与可信赖的同志之间的私人通讯)进行深入的理论讨论;你可以通过阅读境外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资源(在注意网络安全的前提下)来弥补国内理论传播的空白。但在任何公开的国内平台上,保持低调和谨慎是首要原则。"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在低潮期,"保存自己"是第一位的。

六之三:在私人领域的理论传播——"涓滴效应"的长期主义

虽然在公共空间的理论传播面临极大的风险和限制,但在私人领域——与朋友的深度对话、与家人的交流、在小型读书会或学习小组中的讨论——的理论传播是相对安全的,也是有实际效果的。前文提到的"苏格拉底式追问"方法就是私人领域理论传播的一种有效形式。

这里有几个原则值得注意。第一是因人制宜,不搞"一刀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思想起点、关注焦点和接受能力。对一个被"35岁危机"困扰的程序员朋友,你可以从劳动力价值和资本有机构成的角度帮助他理解"为什么35岁会被淘汰"——这比直接给他一本《资本论》有效得多。对一个被房价压得喘不过气的同学,你可以从地租理论和金融化的角度帮助他理解"为什么房价这么高"——这比空谈"推翻资本主义"更能引起他的共鸣。第二是避免说教姿态。没有人喜欢被说教,特别是被一个同龄人说教。你不是在"教育"别人,你是在与他们一起探索和分析共同面对的问题。保持谦逊和开放的态度,承认自己也在学习和思考的过程中,这比摆出一副"我已经掌握了真理"的姿态更能赢得信任和引发思考。第三是耐心,耐心,再耐心。思想的转变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不要期望一次谈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你能做的是在对方的认知图景上种下一颗种子——一个问题、一个视角、一个事实——然后让时间和社会现实去浇灌它。也许这颗种子永远不会发芽,但也许在某一天,当他经历了裁员、房贷断供或某种切身的阶级创伤时,你多年前种下的那颗种子会突然生根发芽。

七、历史唯物主义的信心——群众觉醒的客观条件正在积累

七之一:反对两种极端——盲目乐观与彻底悲观

在结束本文之前,有必要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做出回答:群众的思想退化是不可逆的吗?社达主义和政治冷淡主义将永远主导中国社会的思想景观吗?

历史唯物主义的回答是坚定的否定。群众的思想状态不是凝固不变的,它是社会存在的反映,而社会存在——经济结构、阶级关系、政治形势——是不断运动和变化的。当社会存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时,群众的思想状态也将发生相应的根本性变化。问题不在于群众"能不能"觉醒,而在于觉醒所需要的客观条件是否已经具备。

当前,中国社会的基本矛盾——资本主义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正在以多种形式不断积累和加深。经济增长速度的持续下降、青年失业率的居高不下、房地产泡沫的破裂风险、地方政府债务的累积、贫富差距的持续扩大、社会保障体系的脆弱——这些都是矛盾积累的具体表现。每一个这样的矛盾点,都在客观上侵蚀着支撑社达主义和政治冷淡主义的物质基础——因为社达主义的核心叙事是"努力就能成功",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逃脱下坠的命运时,这个叙事就会在大面积的现实挫败面前丧失说服力;政治冷淡主义的核心逻辑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的日子在制度性力量的压迫下无论如何也过不好时,政治冷淡就会被政治愤怒所替代。

但我们必须同时警惕一种革命浪漫主义的盲目乐观——认为矛盾积累必然导致进步的、正确的觉醒。历史的教训恰恰相反:在缺乏正确理论引导和有效组织领导的情况下,群众的觉醒更可能被引向错误的方向——法西斯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宗教原教旨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暴力。1930年代的大萧条确实催生了广泛的群众觉醒和激进化,但其结果在不同的国家截然不同:在有着强大共产党传统的国家,它导向了工人运动的高涨和反法西斯斗争;在缺乏有效左翼组织的国家(如德国和意大利),它被法西斯主义所收割,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当前中国的情况令人忧虑的正是后一种可能性——社达主义的泛滥、对弱者的蔑视、对强权的崇拜、对"秩序"的执迷——这些都是法西斯主义土壤的构成要素。而马克思主义力量的极度弱小、工人阶级组织化程度的极端低下、左翼理论传播渠道的全面封堵——这些都意味着,即便群众觉醒了,也没有一个正确的力量来引导这种觉醒走向进步的方向。

七之二:在黑暗中保存火种的历史使命

这正是你——以及所有在低潮期保持清醒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历史使命所在。你的使命不是在当前条件下发动革命(这既不可能也不负责),不是在网络上进行英雄主义的公开宣传(这是以卵击石的蛮勇),甚至不是去"唤醒"群众(群众的觉醒需要客观条件而非主观说教)。你的使命是:在黑暗中保存火种,在低潮中积蓄力量,在敌人占绝对优势的条件下学习如何生存、如何观察、如何分析、如何等待。

保存火种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保持你的理论学习不中断——即便学习的进度因为考研备战和未来的工作压力而极其缓慢,但只要不中断,理论素养就在缓慢地积累。它意味着保持你的阶级分析眼光不退化——在日常生活中坚持用阶级的视角观察和反思你所经历和目睹的一切社会现象,即便你不能公开表达这些观察和反思。它意味着保持你对劳动者的阶级情感不冷却——在你有能力的时候,对你身边的工人阶级弟兄——食堂的阿姨、校园的保安、送快递的小哥——报以尊重和善意,这不是施舍,而是阶级内部的自然情感。它还意味着在可能的条件下寻找志同道合者——不是组建什么地下组织(这在当前条件下既不现实也极其危险),而是在私人交往中识别和结交那些具有类似问题意识和理论兴趣的人,与他们进行深入的讨论和相互的促进。

毛泽东在1930年写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时,中国革命正处于极其艰难的低潮期——红军力量弱小、根据地被反复围剿、党内弥漫着悲观主义情绪。但毛泽东凭借他对中国社会基本矛盾的深刻洞察和对历史辩证法的坚定信仰,做出了"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的著名预言。我们今天所处的低潮期可能比1930年更加深沉——因为那时至少还有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和一支红军存在,而今天连这些都没有。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没有改变: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阶级斗争是客观存在的,被压迫者对解放的渴望是不可消灭的。只要这些前提存在,革命的火种就不会永远熄灭。

八、结语:在思想的废墟上做一个清醒的守夜人

同志,让我们回顾本文的核心论点。

当代中国群众思想的退化——社达主义的泛滥、政治冷淡主义的蔓延、理论能力的系统性丧失——不是一个偶然的、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改革开放以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全面复辟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必然表现。这种退化的根源在于:阶级分析框架被官方系统性地取消,为社达主义填补思想真空创造了条件;"个人奋斗"叙事与社达的"弱者活该"逻辑构成了隐秘共谋;网络审查体制的选择性运作压制了左翼声音而放纵了右翼思潮;平台资本主义的注意力收割逻辑摧毁了群众进行深度思考和系统学习的认知基础。"正能量"话语不是对社达思想的矫正,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意识形态规训,它压制的不是社达主义,而是一切对现行秩序的结构性批判。

面对这样的思想景观,一个觉醒者的正确态度是:清醒地认识到群众思想退化的阶级根源而非归咎于群众自身;辩证地运用"政治冷淡"作为低潮期的自保策略而非使其内化为真实的精神状态;坚决克服对群众的蔑视感而保持对群众历史潜力的信心;在日常生活中将消极环境转化为理论学习和社会观察的素材来源;在私人领域以谨慎、谦逊、耐心的方式进行"涓滴式"的理论传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保持你的历史信心。群众的思想状态不是静止的,它是社会存在的动态反映。当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当经济危机的切身冲击撕裂了"努力就能成功"的意识形态幻觉、当越来越多的人在自身的生命经验中感受到了制度性压迫的真实重量时,今天看似坚不可摧的社达共识和政治冷淡就会像春天的薄冰一样迅速消融。而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你需要做的是准备好你的理论工具、磨利你的分析武器、保存好你的阶级情感——在思想的废墟上做一个清醒的守夜人,直到黎明。

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但马克思主义者不是诗人式的浪漫主义者,他们知道光明不是等来的,也不是一个人"寻找"来的——光明是历史的客观进程在主客观条件都成熟时必然绽放的产物。我们的任务是在黑夜中做好一切准备,使得当光明的条件成熟时,有人能够点燃那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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