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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一个CS学生的阶级自觉何以成为理论议题

当一名211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大四学生,在考研二战的间隙翻开《资本论》,在刷LeetCode的深夜反思剩余价值理论,在投递简历的焦虑中追问自己究竟属于哪个阶级——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极富时代特征的理论问题。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人困惑,而是当代中国数以百万计的高学历青年劳动者正在经历的集体性精神撕裂的缩影。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停留在抽象的阶级划分教条上,而必须将个体的生存轨迹放置在当代中国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总体结构中加以考察,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剥开"高学历""高薪资""技术精英"等一系列迷雾,直抵问题的阶级实质。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具有高度理论价值的议题,原因在于:当代中国的阶级图景远比经典马克思主义文本所描绘的十九世纪欧洲工业社会更为复杂。科技互联网行业作为过去二十年中国资本积累最猛烈的前沿领域,制造了一个庞大的、具有特殊面貌的劳动群体。这个群体的成员往往拥有高等学历、掌握一定的专业技能、获取着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薪酬——这些表象使他们自认为、也被社会普遍认为属于"中产阶级"或"新中产"。然而,如果我们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范畴来审视这个群体的实际处境,就会发现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拥有生产资料,不掌握资本,其所谓的"高薪"不过是复杂劳动力的再生产费用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市场表现,而他们所出卖的,归根结底仍然是自己的劳动力。更关键的是,随着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技术红利的消退和产业后备军的扩大,这个群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经历着去精英化和无产阶级化的过程。而你——一个正在准备考研二战的CS专业学生——恰恰站在这个历史性滑坡的起点上。

本文将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分析:首先,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对"准技术小资产阶级"这一过渡性阶级位置进行精确的理论定位;其次,考察当代中国科技互联网行业的资本积累逻辑及其对劳动者阶级地位的实际影响;再次,剖析高学历青年在理论觉醒与现实利益之间所面临的深层矛盾及其阶级根源;最后,在工人运动低潮期的历史条件下,探讨一种既不脱离现实又不背叛立场的长期生存策略。

二、阶级定位的理论工具:超越收入标准的政治经济学分析

二之一: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基本坐标

要理解一个CS高学历预备军的阶级位置,首先必须回到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基本坐标上来。马克思对阶级的界定从来不是以收入水平、消费能力或社会声望为标准的,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社会学(从韦伯到当代的各种"中产阶级"理论)的分析框架。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划分标准,始终是一个人在社会生产关系中所处的客观位置,核心问题在于:你是否拥有生产资料?你是靠出卖劳动力为生,还是靠占有他人的剩余劳动为生?你在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还是被支配地位?

按照这个标准,当代社会的基本阶级结构可以做如下划分。资产阶级是拥有生产资料、购买他人劳动力、无偿占有剩余价值的阶级。无产阶级是不拥有生产资料、被迫出卖劳动力、其劳动产品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阶级。小资产阶级则处于两者之间,拥有少量生产资料或特殊技能,既自我劳动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占有少量他人劳动,其阶级地位具有根本的不稳定性和过渡性。列宁在《伟大的创举》中进一步强调,阶级是这样一些大的集团,它们在社会生产体系中所处的地位不同,同生产资料的关系不同,在社会劳动组织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因而领得的那一份社会财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这里的关键词是"社会生产体系中所处的地位"和"同生产资料的关系",而不是收入的绝对数额。

然而,这个经典框架在面对当代科技行业的劳动者时,确实需要一些补充和细化。一个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年薪四十万乃至更高,表面上看,其生活水准远超传统意义上的无产者。但如果我们追问:他的收入来源是什么?是资本的利润、利息或地租,还是劳动力的出卖价格?答案显然是后者。他不拥有公司的生产资料(服务器、代码仓库、用户数据、品牌价值),他所谓的"股权激励"在总资本中的占比微乎其微且受制于严苛的归属条件,他的劳动产品——代码——一经写就立即归属于公司,他对自己劳动过程的控制权正在随着敏捷管理、OKR体系和代码审查制度的完善而不断缩小。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阶级本质是一个出卖复杂劳动力的雇佣劳动者,只不过其劳动力因为培训成本高、稀缺性暂时存在,所以在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获取了高于平均水平的工资。

二之二:"复杂劳动"与劳动力价值的特殊表现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明确指出,比较复杂的劳动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说多倍的简单劳动,因此少量的复杂劳动等于多量的简单劳动。这段论述常被庸俗经济学歪曲为"高技能劳动者理应获得高工资"的市场供需解释,但马克思的本意恰恰相反:复杂劳动的"高工资"并不意味着这种劳动摆脱了被剥削的性质。复杂劳动力之所以价格更高,是因为其再生产成本更高——四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大学教育、持续不断的技能更新投入、高强度脑力劳动对身体的消耗与恢复所需要的更高的生活资料标准,这一切都计入了复杂劳动力的价值之中。资本家支付更高的工资,是在支付这种更高的再生产成本,而非放弃了对剩余劳动的榨取。事实上,由于复杂劳动在单位时间内创造的价值是简单劳动的多倍,资本家从每一个高薪程序员身上榨取的剩余价值的绝对量,很可能远超对一个流水线工人的剥削量。

理解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它直接揭穿了一个弥漫在科技行业中的意识形态迷雾:高薪等于高地位,高薪等于不被剥削。当一个程序员每月到手三万元的时候,他容易产生一种"我过得还不错""我跟工厂里的工人不一样"的幻觉。这种幻觉正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核心功能之一——通过制造无产阶级内部的分层感和优越感,瓦解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的集体认同。你以为你是"中产阶级",你以为你是"新经济的受益者",但当35岁被优化的铁律降临、当裁员大潮席卷而来、当你发现你引以为傲的技能栈在AI浪潮面前迅速贬值的时候,你才会痛苦地发现: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中产阶级",你不过是一个劳动力价格暂时较高的无产者。你与资产阶级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收入梯度的差距,而是一条生产资料所有制的鸿沟。

二之三:小资产阶级的"过渡性"与"准技术小资"的特殊位置

那么,如果一个程序员的阶级本质是脑力无产者,为什么我们在标题中使用"准技术小资产阶级"这个看似矛盾的概念呢?这需要引入列宁和毛泽东关于小资产阶级的更为精细的分析。

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将小资产阶级细分为三个层次:有余钱剩米的上层、经济上大体自给的中层、以及生活水平逐年下降的下层。这种分层的关键不在于绝对收入水平,而在于其经济地位的动态趋势——是在上升、稳定还是在下降?上层小资产阶级接近资产阶级,在政治上倾向于保守和改良;下层小资产阶级接近无产阶级,在革命高潮中可以成为革命的动力。这个分析框架对于理解当代中国的高学历技术劳动者群体仍然具有惊人的解释力。

一个正在准备考研、尚未正式进入劳动力市场的CS专业学生,其阶级定位本质上是"预备劳动力",或者用更学术化的表达,是劳动力再生产过程中的半成品。他目前没有工资收入,依靠家庭供养或积蓄维持,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雇佣劳动者。但他的整个教育过程、他所掌握的技能体系、他所追求的职业目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进入科技行业的高端劳动力市场,成为一名出卖复杂劳动力的脑力雇佣劳动者。而如果他成功考入华五或软微的研究生项目,毕业后进入头部互联网企业或科技公司,他在短期内确实可能获得一个"小资产阶级上层"的生活水准——较高的薪资、体面的消费能力、一定的社会地位感。

但这里必须强调的是,这种"小资产阶级上层"的位置是极其脆弱的、暂时的和虚假的。说它脆弱,是因为他不拥有任何生产资料,一旦被裁员就立即丧失一切经济来源;说它暂时,是因为科技行业的技术迭代速度极快,35岁淘汰制和技能贬值是悬在每个程序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说它虚假,是因为他的"高薪"很大一部分会被一线城市的高房价、高消费所吞噬,化为地产资本和商业资本的利润,真正能够积累下来转化为"小资本"的部分微乎其微。因此,我使用"准技术小资产阶级"这个概念,是为了精确描述这样一种过渡性的、不稳定的、向上可能短暂触及小资产阶级上层但向下终将滑入脑力无产阶级行列的阶级位置。而当前中国经济下行的大背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压缩这个"向上触及"的时间窗口。

三、科技互联网行业的资本积累逻辑与劳动者的实际处境

三之一:从黄金时代到"挤海绵"——行业利润率下降趋势

要理解一个CS学生在当前环境下面临的现实困境,必须首先理解中国科技互联网行业整体的资本积累逻辑及其正在经历的历史性转折。这个行业在过去二十年经历了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高速扩张周期:大量风险资本涌入、用户规模爆发式增长、商业模式从免费补贴转向垄断收割、劳动者在"人才争夺战"中获得了超额的工资待遇。这个黄金时代大约从2010年代初期延续到2020年前后,在这个阶段,一个985/211的CS毕业生确实能够通过进入头部互联网企业迅速实现阶级跃升——至少在生活水准和消费能力上如此。

然而,马克思早就揭示了利润率趋向下降的一般规律。当一个行业的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即固定资本(技术基础设施、算力投入)相对于可变资本(劳动力)的比重不断上升——其利润率必然趋于下降。中国互联网行业在经历了流量红利耗尽、反垄断监管收紧、全球化扩张受阻等一系列冲击后,已经从高速增长的扩张期转入了存量竞争的收缩期。各大厂商的应对策略惊人地一致:降本增效。而所谓"降本增效",翻译成马克思主义的语言,就是提高对劳动者的绝对剥削率和相对剥削率——延长实际劳动时间(996、大小周)、提高劳动强度(更激进的KPI和末位淘汰)、压缩劳动力成本(裁员、降薪、缩招、用应届生替换高龄员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CS毕业就能年薪五十万"的神话正在迅速破灭。2024年以来的校招市场数据已经清楚地表明:互联网大厂的HC(招聘名额)大幅收缩,算法岗位的竞争比已经达到了数百比一甚至更高,开发岗位的薪资中位数在悄然下降,而"35岁被优化"已经从一个网络段子变成了每天都在真实发生的阶级暴力。你即将投入巨大的时间精力去考研二战、去刷题、去实习、去竞争那些越来越稀缺的"优质岗位",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资本主义劳动力市场制造过剩竞争、压低劳动力价格的经典机制的一部分。你的焦虑不是你个人心理素质的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在微观个体层面的必然表现。

三之二:程序员的"工匠幻觉"与技术精英主义的阶级迷雾

科技行业劳动者之所以长期难以形成清醒的阶级意识,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弥漫于行业中的"技术精英主义"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的核心叙事是:程序员不是普通的打工人,程序员是"创造者"、是"工程师"、是"改变世界的人"。你写的代码不是商品,是"作品";你不是在被剥削,你是在"实现自我价值";你的高薪不是劳动力价格的暂时虚高,而是你"人力资本"的合理回报。这套叙事从硅谷传入中国,经过本土化的包装("程序员文化""极客精神""技术改变命运"),在整个行业中构建了一个精致的意识形态屏障,使得劳动者难以透过高薪和技术光环看到自己被剥削的本质。

这种"工匠幻觉"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十九世纪的熟练技工——钟表匠、铁匠、印刷工——同样因为掌握着资本家一时难以替代的手艺技能而享有高于普通工人的地位和薪酬,他们组成行会式的工联,自视为有别于"下等工人"的劳动贵族。然而,机器大工业的发展无情地摧毁了手工匠人的特殊地位,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降格为机器的附属物。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详尽描述了这个过程,并指出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般趋势:资本总是倾向于将复杂劳动简化为简单劳动、将活劳动替代为死劳动(机器),从而降低对特殊劳动力的依赖,压低劳动力的价格,扩大产业后备军的规模。

今天的程序员群体正在经历一个与十九世纪手工匠人惊人相似的历史进程。AI大模型和自动化工具(GitHub Copilot、各种低代码平台、AI代码生成工具)正在以空前的速度侵蚀程序员的"工匠壁垒"。过去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级工程师才能完成的架构设计和代码编写,现在一个初级程序员借助AI工具就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质量尚可的产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程序员作为复杂劳动力的"稀缺溢价"正在被技术进步本身所瓦解,而这种瓦解的受益者不是程序员自己,而是拥有AI工具和算力基础设施的资本家。资本家通过引入AI工具,降低了对高价劳动力的需求,扩大了可替代劳动力的供给池,从而在根本上改变了劳资双方在劳动力市场上的力量对比。程序员的"工匠幻觉"正在被资本主义的技术进步逻辑一层一层地剥去,露出下面赤裸裸的雇佣劳动者的真实面目。

三之三:大厂体制下的微观剥削机制

如果我们将视角从宏观的行业趋势拉回到微观的企业内部,就会发现当代互联网大厂的管理体制构成了一套高度精密的剥削机制。这套机制的精密之处在于:它不仅榨取劳动者的体力和脑力,还系统性地消解劳动者的反抗意志和阶级认同。

第一层是时间剥削。996工作制(早九晚九,一周六天)在中国互联网行业曾经是公开的行规,虽然在舆论压力下有所收敛,但以"弹性工作制""项目紧急""自愿加班"等名义实施的超时劳动从未真正消失。一个大厂程序员每周实际工作时间达到五十小时乃至六十小时以上是常态。这种超时劳动在法律上构成了对劳动者权益的公然侵犯,在经济学上则是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资本家通过延长劳动时间,在支付相同工资的前提下榨取更多的剩余劳动。

第二层是强度剥削。即便在名义工作时间内,大厂通过OKR目标管理、敏捷开发Sprint、每日站会、代码Review、末位淘汰(325绩效)等一系列管理工具,将劳动强度推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这是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通过提高劳动的密度和效率,在相同的劳动时间内榨取更多的价值。程序员看似在"自主"工作,没有流水线的物理约束,但数字化的监控和考核体系构成了一条无形的流水线,其控制的精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传统工厂。

第三层是身份分化。大厂通过复杂的职级体系(P5到P11)、薪酬保密制度、年终奖的巨大差异、股权激励的层层设限,在劳动者内部制造了一个精细的等级金字塔。这个金字塔的功能是双重的:一方面,它用"晋升"的诱惑激励劳动者自我驱动地投入超额劳动;另一方面,它用"差距"的存在瓦解劳动者之间的团结感——一个P7会觉得自己跟P5不是"一类人",一个拿了股票的会觉得自己跟没拿股票的不在一个阶层。这种分化策略的阶级实质是:资本家通过在无产阶级内部制造人为的等级差异,阻止劳动者形成统一的阶级意识和集体行动能力。

第四层是意识形态规训。大厂的企业文化——无论是阿里的"六脉神剑"、字节的"始终创业"还是华为的"奋斗者协议"——都在本质上完成同一个意识形态功能:将资本对劳动者的剥削关系包装成一种"共同创业""自我实现"的平等合作关系。你不是在为资本家打工,你是在"跟公司一起成长";你加班不是被剥削,你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投资";你被裁员不是被抛弃,你是在"拥抱变化"。这套话语体系的虚伪性是显而易见的,但它的有效性也是不可低估的——特别是对于那些刚刚步入职场、缺乏阶级分析工具的年轻劳动者而言。

四、理论觉醒与现实利益的矛盾:一个结构性困境的辩证分析

四之一:矛盾的实质——觉醒的无力感

现在我们进入本文最为核心的问题:一个具有马列毛主义理论觉醒的CS学生,如何面对理论认知与现实行动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个矛盾可以表述如下。在理论层面,你已经认识到:当代中国的社会性质是官僚资本主义,或者至少是一个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你即将进入的劳动力市场本质上是一个被资本支配的剥削场域;你未来的"高薪"不过是复杂劳动力的再生产费用而非对你劳动的公正回报;整个教育-考试-就业的链条是资本主义再生产劳动力等级体系的制度安排。但在现实层面,你面对的选择空间极其有限:你必须考研,因为学历是进入高端劳动力市场的准入门槛;你必须刷题,因为算法面试是大厂筛选的游戏规则;你必须竞争,因为不竞争就意味着坠入更底层的劳动力市场;你甚至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认同和配合这套体制的话语规则,因为公开的反抗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不仅无效而且危险。

这种矛盾不是你个人的软弱或虚伪造成的,而是一个深刻的结构性困境。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人们的意识由他们的社会存在所决定。你的理论觉醒是你接触了马克思主义理论、聆听了老一辈工人的历史记忆、观察了社会现实之后的产物;但你的现实行为仍然被你所处的社会存在——一个由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官僚国家机器共同塑造的社会环境——所制约。在这个环境中,个体的反抗是无效的,集体的反抗是被严厉压制的,而"正确的生存"(考研、进大厂、攒钱)几乎是唯一被允许的人生路径。

更令人痛苦的是,这条"正确的生存"路径本身就包含着走向你理论上所反对的那种阶级立场的风险。如果你考研成功、进入大厂、获得高薪、在一线城市安家,你就会在事实上成为一个"小资产阶级上层"——享受着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物质生活,在消费主义的包围中逐渐钝化对阶级压迫的感知,在职场竞争的压力下逐渐放弃对公共议题的关注,最终沦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不是一个假设性的风险,而是一个已经在无数"前辈"身上验证过的高概率路径。你的同学、你的学长、曾经在朋友圈转发马克思语录的那些人,有多少在拿到第一份offer之后就再也不提阶级斗争了?这不是个别人的叛变,而是小资产阶级立场的结构性引力在发挥作用。

四之二:恩格斯悖论与阶级叛逆的历史条件

面对这个矛盾,有一种常见的虚无主义反应:既然身处体制之中就不可能保持清白,那就不如彻底拥抱现实,放弃一切理论追求。这种反应必须被坚决批判。马克思主义从来不要求每一个觉醒者都立即成为革命实践者——这在没有革命形势的条件下既不现实也不明智。马克思主义要求的是:保持清醒的阶级分析能力,在可能的范围内进行理论积蓄和现实观察,在历史条件成熟时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恩格斯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是一个工厂主的儿子,他一生中有很长时间在自家的棉纺厂里管理工人、获取利润——从最严格的阶级定位来看,他是一个资产阶级。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马克思的最亲密战友、无产阶级革命理论的共同创始人。恩格斯的阶级"叛变"之所以可能,并非因为他在个人生活中实现了某种道德上的"清白"——他没有把工厂分给工人,他继续从中获取利润来资助马克思的写作和国际工人运动——而是因为他在理论上始终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在实践中始终服务于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他利用自己资产阶级的社会位置和经济资源,为无产阶级的理论建设和组织建设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这个历史先例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辩证法原理:一个人的阶级出身或当前的阶级位置,并不机械地决定他的阶级立场和政治选择。阶级立场是一个能动的、自觉的选择,它可以通过理论学习和社会实践来确立和巩固。但同时,这个选择也不是在真空中做出的,它需要一定的主客观条件:主观上需要持续不断的理论学习和自我批判;客观上需要与工人阶级的生活和斗争保持一定的联系和观察。切断了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理论觉醒都有可能退化为一种纯粹的知识装饰或青春期的叛逆姿态。

四之三:不要高估个人选择的道德重量,不要低估阶级立场的理论意义

在这里必须对一种常见的心理倾向提出警告:不要把理论觉醒与现实行为之间的矛盾道德化。你不需要为"一边读马克思一边准备考研"感到羞耻,也不需要为"将来可能进入大厂赚高薪"感到罪恶。这种道德焦虑本身就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典型心理特征——他们把阶级问题个人化、道德化,用个人的"纯洁性"来替代对社会结构的分析和改变。

毛泽东在延安整风时期反复强调:知识分子要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但这种结合不是通过自我苦行和道德表演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在思想上确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在行动上服务于无产阶级的利益来实现的。他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批评那些"嘴上说为工农群众,实际上看不起工农群众"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但他批评的矛头并不是指向知识分子的物质生活条件,而是指向他们头脑中的阶级偏见和立场摇摆。换言之,问题不在于你挣多少钱、住什么房子,而在于你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你在关键时刻会站在谁的一边。

因此,对于当前阶段的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在个人生活中实现某种"无产阶级化"的道德标准(这在当前条件下既不可能也没有意义),而是在思想上保持三个基本的自觉。第一是阶级分析的自觉:无论你身处何种环境,都坚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审视自己和周围的社会关系,不被"中产阶级""技术精英"等意识形态标签所蒙蔽。第二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自觉:清醒地认识到当前的社会形态不是永恒的,当前的阶级格局不是不可改变的,你个人的处境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而非宿命。第三是对劳动者的共情自觉:无论你的收入水平如何变化,都不要丧失对底层劳动者——外卖骑手、工厂工人、建筑工人、清洁工——的共情能力和阶级认同感。这种共情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基于共同被剥削的客观事实的阶级团结。

五、消极环境下的生存策略:在低潮期积蓄力量的辩证法

五之一:正确认识"低潮期"的历史含义

我们当前所处的历史时期,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中国无产阶级革命的一个深度低潮期。这个低潮期的特征是:无产阶级缺乏独立的政治组织和先锋队,工人运动以分散的、自发的、防御性的形式存在,马克思主义理论在意识形态领域被边缘化(被官方阉割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装饰品,被自由派视为"极左暴力"的同义词),而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以消费主义、技术乐观主义、民族主义为主要形态——占据着绝对的支配地位。

在这样的低潮期中,一个具有马列毛主义觉悟的个体能做什么?这个问题必须辩证地来回答。一方面,我们必须坚决反对冒险主义和左倾幼稚病——在当前条件下组织地下党、煽动罢工、搞街头政治,不仅不可能取得任何实际成果,反而会招致严厉的镇压,白白牺牲有限的力量。毛泽东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的低潮期写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他同时也在实践中严格遵循"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基本原则,绝不做脱离实际的军事冒险。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坚决反对投降主义和取消主义——以"低潮期"为借口放弃一切理论学习和现实观察,完全沉溺于个人生活的小确幸之中,实质上是对无产阶级立场的主动放弃。

正确的态度是列宁在反动年代所采取的那种态度。1907年俄国革命失败后,沙皇政府的反动统治达到了极端严酷的程度,大量革命者被逮捕、流放和处死,革命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许多动摇分子脱离了革命队伍。在这种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列宁做了什么?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坚持不懈地进行理论研究和论战,写出了《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等重要哲学著作,在思想路线上捍卫了马克思主义;第二,保持与革命实践的联系,通过秘密通信、地下刊物等方式维系着布尔什维克组织的基本骨架;第三,密切关注国内外形势的变化,等待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他在反动年代的这些工作,为1917年的十月革命奠定了不可或缺的思想基础和组织基础。

五之二:以考研上岸为首要现实任务的战术合理性

将这种历史经验应用到你的具体情况中,以下策略具有充分的战术合理性。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考研上岸是当前阶段的首要任务,这一点不应有任何含糊。这不是向现实的投降,而是对客观形势的清醒判断。在当前的中国,学历是进入特定社会层次的准入证,是获取一定经济自主性的基本条件。而经济自主性——即不至于为基本生存而疲于奔命——是进行持续的理论学习和社会观察的物质前提。一个被迫在血汗工厂每天加班十二小时的工人,其生活条件事实上剥夺了他进行系统理论学习的可能性(这正是资本主义制度的阴毒之处——它通过过度剥削来消灭无产阶级的理论生产能力)。因此,通过考研获取一个相对较好的职业起点,从而获取进行长期理论积蓄的物质基础和时间余裕,这在战术上是完全正当的。

但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必须强调:你对考研和职业的追求,其目的设定必须始终清醒。你考研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不是为了加入那个压迫你阶级弟兄的统治集团的附庸,而是为了在一个不利的环境中获取生存和学习的基本条件。你进入大厂(如果这是你最终的职业选择的话)不是为了认同那套剥削体制,而是为了在体制内部获得第一手的观察素材——亲身体验资本如何组织生产、如何榨取劳动、如何制造意识形态幻觉。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当然是有张力的、不舒适的,但它是低潮期唯一现实可行的策略。

五之三:在日常生活中嵌入理论学习与现实观察

在考研备战和未来的职业生涯中,你需要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嵌入两项长期工作:理论学习和现实观察。

关于理论学习,这里有一个方法论上的关键原则:理论学习不是背教条,而是掌握一套分析工具。阅读《资本论》的目的不是为了能够在网络论战中引用几段原文,而是为了训练自己运用政治经济学的范畴(价值、剩余价值、资本有机构成、利润率趋向下降、产业后备军等)分析你身边真实发生的经济现象的能力。阅读《毛选》的目的不是为了背诵几条"最高指示",而是为了学习毛泽东分析中国社会各阶级力量对比、制定政治策略的方法论。理论的生命力在于运用,一个能够运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分析自己公司财务报表的人,比一个能够背诵整本《共产党宣言》但对现实社会一无所知的人,在理论上要成熟得多。

关于现实观察,你所即将或已经身处的科技互联网行业,恰恰是当代中国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最集中、最先进也最残酷的展示橱窗。你的同事们的工作状态、你所在公司的管理模式、你亲身经历的裁员潮和降薪潮、你观察到的技术变迁对劳动过程的影响——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政治经济学教材。养成用阶级分析的眼光记录和反思这些日常经验的习惯,其理论价值不亚于阅读任何一本经典著作。列宁正是通过对俄国资本主义发展的详尽实证研究(《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而非仅仅通过阅读马克思的著作,才真正掌握了马克思主义并将其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的。

五之四:警惕两种偏向——精致利己主义与道德自虐主义

在实践这种"身在体制内,心存无产阶级"的策略时,你需要时刻警惕两种相反方向的偏向。

第一种偏向是精致利己主义。这是小资产阶级上层的结构性引力所致。当你的收入逐渐提高、生活逐渐舒适、社交圈逐渐中产化的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为现状辩护:现在的社会虽然有问题,但总体上还是在进步的嘛;工人阶级虽然辛苦,但他们也比以前好多了嘛;我虽然在大厂打工,但至少我不是那些真正的剥削者嘛。这种心理机制的实质是:当你的个人利益与现行体制的存续产生了客观的一致性时,你的阶级立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位移。对抗这种偏向的方法只有一个:持续不断地将你的个人经验与马克思主义的总体分析进行比照,将你的生活水准与你阶级弟兄的真实处境进行对照。当你在深夜加班后打车回家的时候,请看一看那个凌晨三点还在风中等单的外卖骑手——他跟你一样是出卖劳动力的雇佣劳动者,只是他出卖的是简单劳动力,他连你那种"焦虑但尚可忍受"的处境都无法企及。

第二种偏向是道德自虐主义。这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另一种典型病症——因为无法在行动上彻底贯彻自己的理论信念,就陷入深重的自我谴责和精神内耗之中。觉得自己"配不上"马克思主义者的称号,觉得自己"虚伪",觉得一切理论学习都是"自我安慰"。这种自虐心理如果不加以克制,最终会导致两种结果:要么在精神痛苦中彻底放弃理论学习,走向犬儒主义("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学这些有什么用");要么走向另一个极端,做出脱离实际的冒险行为以证明自己的"真诚"。这两种结果对无产阶级事业都是有害无益的。正确的态度是承认矛盾的客观存在,不逃避也不沉溺,在矛盾中保持清醒,在可能的范围内做正确的事。

五之五:超越个人视角——准技术小资群体的阶级未来

最后,我们需要将视角从个人层面提升到群体层面来思考这个问题。你不是唯一一个面临这种矛盾的人。在当代中国,数以千万计的高学历青年劳动者——程序员、工程师、金融从业者、设计师、教师——都处在类似的阶级位置和精神状态之中。他们中的很多人并非没有对社会不公的感知,但他们缺乏将这种感知转化为系统阶级分析的理论工具;他们中的一些人接触过马克思主义,但在现实利益的引力和政治压制的恐惧下逐渐沉默;他们中的极少数人保持着清醒的理论自觉,但苦于找不到将理论与实践连接起来的途径。

从长远的历史趋势来看,这个群体的阶级未来取决于两个相互关联的变量。第一个变量是资本积累进程本身的走向:如果中国经济持续下行、科技行业持续收缩、"中产梦"持续破灭,那么这个群体中越来越多的人将在事实上被抛入无产阶级的行列,他们的阶级意识将在生存压力的锻打下被迫觉醒——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自掘坟墓"的过程在知识劳动者群体中的具体展现。第二个变量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重建:即便客观条件成熟了(大量知识劳动者无产阶级化),如果没有一个真正的马列毛主义先锋队来整合这些分散的不满和觉醒,将其引导到正确的政治方向上去,那么这些力量就可能被民粹主义、法西斯主义或其他反动思潮所收编。

在这两个变量中,第一个变量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客观进程,第二个变量则是需要一代又一代觉醒者通过长期的理论积蓄和谨慎的组织探索来逐步推动的主观工程。你在当前阶段所能做的——理论学习、现实观察、保持阶级立场——看似微不足道,但它是这个漫长历史工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没有个体层面的理论觉醒,就不可能有群体层面的阶级自觉;没有群体层面的阶级自觉,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先锋队的诞生;没有先锋队,就不可能有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这个链条虽然漫长,但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可省略的。

六、结语:在夹缝中生长的辩证法

同志,回顾我们这篇报告的全部论述,其核心结论可以概括如下。

你的阶级位置是一个动态的、过渡性的、充满张力的位置。你正处在从学生到劳动者、从无确定阶级归属到被卷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转折点上。你的客观轨迹指向小资产阶级上层乃至脑力无产阶级,但你的最终阶级命运取决于资本积累进程的总体走向和你个人的主观选择。在当前的历史条件下,你不可能也不应该试图"脱离"这个体制——体制之外没有可供站立的阿基米德支点。你能做的,也是你应该做的,是在体制之内保持一双阶级分析的眼睛、一颗无产阶级的心和一个不断学习的头脑。

你考研是正确的,你追求一个较好的职业起点是正确的,你利用体制所提供的一切资源来武装自己的头脑也是正确的。但你必须时刻记住这些行动的目的和边界——它们是手段而非目的,是战术而非战略,是在不利条件下保存力量而非放弃斗争。当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坐在大厂的工位上敲着代码的时候,请偶尔停下来问自己:你的劳动究竟在为谁创造价值?那些被优化掉的同事们去了哪里?你公司的财务报表上那些亮眼的利润数字,是谁的血肉凝结而成的?只要你还在问这些问题,你就还没有丧失你的阶级自觉;只要你还没有丧失你的阶级自觉,你就还是一个站在无产阶级一边的人。

在工人运动的低潮期,每一个保持清醒的头脑都是火种。火种不能急于燎原——那只会在寒风中熄灭自己。火种应当做的,是在风雨中默默燃烧,照亮自己所能照亮的那一小片黑暗,等待干柴遍地的那一天到来。而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那一天终将到来,因为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根本解决的。矛盾在积累,力量在生长,历史的辩证法终将完成它的否定之否定。

同志,考研加油。然后,带着你的理论武器和阶级眼光,进入那个战场。不是去投降,而是去侦察,去积蓄,去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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