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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论:文化问题为什么是一个阶级问题
在一切关于文化政策的讨论中,最根本的理论前提是必须首先确立一个清醒的认识:文化从来不是悬浮在阶级社会之上的超然之物,它是特定生产关系在精神领域的投射和再生产。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的那个经典命题至今没有过时:"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这段话划出了一切文化分析的基准线。任何试图把文化问题从阶级问题中剥离出来、将其转化为纯粹的"审美趣味"或"个人选择"问题的做法,不管是出于学术上的天真还是政治上的狡猾,其客观效果都是在掩护统治阶级的文化霸权运作而使之免于被质疑。当我们今天重新讨论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辩证法,讨论多样性与阶级内容如何统一的问题时,首先必须把这块理论基石重新安放到它应有的位置上。
这一讨论之所以在当下具有特殊的迫切性,是因为在反共舆论和自由主义话语的长期渗透下,一种极其流行的偏见已经牢牢扎根于相当多数人的头脑中:社会主义等于文化专制,等于灰色单调,等于禁止一切娱乐和通俗创作。这种偏见被资产阶级舆论机器反复加工和传播,其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在"文化自由"的旗号下预先封杀一切从阶级立场出发对文化生产进行批判性审视的可能性。一旦有人试图追问:这部作品为哪个阶级服务?它传达了什么样的世界观?它对受众的阶级意识产生了什么影响?立刻就会被扣上"文化专制""搞文字狱""要回到文革"的帽子。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封杀反应本身就是资产阶级文化霸权运作的绝佳证明:它恰好表明,统治阶级最害怕的不是任何具体的文艺作品,而是无产阶级获得对文化产品进行阶级分析的能力和自觉。因此,我们有必要系统性地建构一套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理论,既正面回应上述偏见,也为未来社会主义条件下的文化建设提供理论储备。
二、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表面多样性与深层同质化
要准确理解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目标和逻辑,首先必须深入解剖我们所生活的这个资本主义文化环境的真实面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最善于将现存秩序呈现为唯一可能的、最优的、不可超越的秩序,在文化领域也不例外。"看看资本主义市场提供了多少丰富多彩的文化产品!看看消费者有多少选择!"这是一种似乎强有力的论证,但它经不起任何严肃的阶级分析的检验。
法兰克福学派虽然在政治上具有不可忽视的局限性(特别是对无产阶级革命主体地位的怀疑和放弃),但在文化工业批判这一具体问题上,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核心洞见仍然具有穿透力。他们指出,资本主义的文化工业以看似无穷的产品差异掩盖着深层的标准化和同质化。这个判断不是抽象的哲学臆断,而是可以在当代中国的文化市场中得到极其充分的经验验证的。以网络文学市场为例,几百万部作品看似提供了史无前例的"多样性",但稍加分析就会发现,这些作品在根本的叙事结构、价值取向和世界观框架上呈现出惊人的趋同。男频的主流是个人升级打怪、碾压一切的权力幻想,女频的主流是在等级秩序中通过个人魅力实现阶层跃升的浪漫化叙事,几乎所有的类型都以个人主义的成功学为底层逻辑,几乎所有的冲突解决方式都依赖主角个人的超凡能力而非集体的组织和斗争。这种以消费者为诱饵的所谓选择自由,本质上类似于超市货架上几十种品牌的碳酸饮料:包装各异、口味微殊,但都是高糖、高添加剂的工业品,区别仅在于是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这不是多样性,这是标准化生产在流通环节制造的多样性幻觉。
必须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资本主义的文化市场在表面上如此繁荣多样,在深层结构上却如此单调划一?答案直指利润逻辑对文化生产的全面统治。文化产品在资本主义条件下首先是商品,其生产和流通服从于资本增殖的规律。资本的本性是规避风险、追逐确定性收益,这就决定了文化市场必然形成"赢家通吃"的模式:被市场验证过的类型、套路、模板会被无限复制,因为它们的商业风险最低、投资回报最确定;而真正具有创新性和异质性的内容则被系统性地边缘化,因为它们面对的是不确定的市场反应和较高的投资风险。平台的推荐算法更是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极致:用户的过往消费记录决定了他们将继续被投喂同类内容,信息茧房将每一个消费者锁定在他们已有的趣味牢笼中,任何偏离主流口味的作品都会在算法的筛选中沉没。利润逻辑不仅规定了什么样的内容会被大量生产和推广,更规定了什么样的内容不会被生产,什么样的声音不会被听到。工农群众的真实生活、底层劳动者的斗争经验、对现存秩序的质疑和批判,所有这些内容都是利润逻辑的天然排斥对象,因为它们既不符合"娱乐消遣"的消费预期,也直接威胁到广告商和平台资本的利益诉求。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毛泽东时代的文艺革命实践所实现的文化多样性扩展,才显示出它真正的历史意义。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十年间,中国的文艺舞台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主体更替:千百年来被排斥在文化表达之外的工农兵群众第一次以主人翁的姿态登上了文艺的中心舞台。这不是文化多样性的缩减,恰恰相反,这是文化多样性在最根本意义上的扩展。在此之前,中国几千年的文学传统中,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群众的生活经验、情感世界和精神追求从未获得过系统性的、自觉的文学表达。封建时代的文学以士大夫阶层的趣味为中心,资本主义萌芽期的通俗文学虽然在受众上有所扩展,但其创作主体仍然是文人和半文人群体,对底层生活的描写也往往停留在猎奇、同情或教化的外部视角上。当工农兵不仅成为文艺作品的主角,而且成为文艺创作的参与者(工农兵业余创作运动、工厂文艺小组、农村墙报文化等等),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文化主体被释放出来了。如果一个人真正相信"多样性"意味着更多的声音、更广的表达、更丰富的视角,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否认:让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劳动群众的声音被听到,这本身就是人类文化史上最伟大的多样性革命。
三、毛泽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的准确理解
在反共话语的长期扭曲下,"双百方针"在公众认知中已经严重变形。自由主义者把它解释为毛泽东一时心血来潮的"开明"表态,随后又被"反右运动"所背叛;官方叙事则把它抽象化为一个永恒有效的一般性文化方针,抽掉了它的具体历史语境和阶级内涵。这两种理解都是片面的,都没有把握住"双百方针"的辩证法精髓。
要准确理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首先必须回到毛泽东1957年《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这一核心文本。在这篇讲话中,毛泽东对"双百方针"做了最系统的阐释,其中有几个关键要点是绝对不可忽视的。第一,"放"不是目的本身,而是手段。让各种不同的观点、风格、流派充分表达出来,是为了通过自由辩论和实践检验来分辨真伪、区分"香花"与"毒草"。"不让放,就是只许种香花,不许种毒草,这种做法实质上是软弱的表现。"毛泽东的这一判断包含着深刻的辩证法智慧:真理不是通过行政命令来确立的,而是在与谬误的斗争中被证明的;无产阶级思想不是通过禁止资产阶级思想的表达来获得领导权的,而是通过在公开论争中展示自身的真理性和说服力来获得领导权的。"放"是为了"争","齐放"是为了在争鸣中实现优胜劣汰。第二,"香花"与"毒草"的区分标准不是形式上的、审美上的,而是阶级性的、政治性的。毛泽东提出了六条标准,其核心是有利于社会主义道路还是损害社会主义道路,有利于共产党的领导还是动摇共产党的领导,有利于人民民主专政还是破坏人民民主专政,有利于国际社会主义团结还是分裂这种团结。这就明确表示,"双百方针"不是无原则的自由放任,它有清晰的方向限定和底线设置。那种把"双百方针"理解为"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写、什么都没有禁区"的自由主义式解读,要么是有意的歪曲,要么是根本没有阅读原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双百方针"的运作前提是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的存在。"放"之所以敢放,正是因为无产阶级及其政党对文化领域的基本方向保持着领导权,因此不怕放出"毒草"来,因为有信心、有能力在辩论中将其驳倒。一旦丧失了这个前提条件,一旦无产阶级在文化领域的领导权已经被资产阶级颠覆,那么"放"就不再是在无产阶级领导下的百花齐放,而是资产阶级文化的泛滥。今天中国文化市场上的"百花齐放"恰恰就是丧失了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之后的景象:形式上确实"放"了,但在方向上完全由资本逻辑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主导,工农群众不仅失去了文化生产的参与权,连在文化产品中被真实反映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这种"放"与毛泽东所说的"百花齐放"毫无共同之处,它不过是资本在文化领域行使专政权力的自由。
反右运动中"双百方针"在具体实施过程中确实出现了扩大化的问题,相当数量被打成右派的人并非真正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而是在党的号召下提出善意批评的知识分子甚至党员。这一历史教训是必须严肃对待的,它提醒我们在区分"香花"与"毒草"时必须遵循严格的标准和程序,不能把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来处理。但这一教训证明的是"双百方针"在具体执行中需要更审慎、更精确,而不是证明这一方针本身有误或应当被抛弃。用执行层面的偏差来否定方针本身的正确性,就像用手术中的医疗事故来否定外科手术的必要性一样,是一种逻辑上的偷换。
四、"低政治倾向"不等于"无阶级内容":一个必须厘清的关键概念
在讨论社会主义文化政策时,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那些看起来"不涉及政治"的通俗文艺作品(恋爱小说、仙侠玄幻、日常喜剧、益智游戏等等),是否就不存在阶级分析的必要?是否应当被视为"中性"的、无害的消遣而免于任何阶级批判?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而且这个否定不是出于教条主义的偏执,而是出于对意识形态运作机制的科学认识。
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意识形态最有效的运作方式恰恰不是赤裸裸的政治说教,而是以"非政治"的面目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毛孔中。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把个体询唤为主体"的过程,并不需要通过刻意的政治宣传来完成,它在日常生活的一切层面上都在持续进行:在学校教育中、在家庭关系中、在消费行为中,当然也在文化消费中。一部看似"纯娱乐"的仙侠小说,当它将整个世界建构为强者通吃、弱者淘汰的丛林法则时,当它将主角的个人修炼和力量提升作为解决一切问题的唯一途径时,当它将等级秩序(筑基、金丹、元婴、渡劫)自然化为宇宙的内在规律时,它就已经在进行一种非常有效的意识形态工作了,尽管它的作者可能根本没有这种自觉意图。它在告诉读者:世界本来就是分等级的,强者统治弱者是自然法则,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是提升个人实力而非改变社会结构,集体团结和阶级斗争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中。这套世界观与社会达尔文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核心教义完全一致,而它之所以比任何政治论文都更有效地传播这些观念,恰恰因为它把自己伪装成了"纯粹的娱乐"和"虚构的幻想",从而绕过了读者的批判性防线。
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系统的分析框架,来评估任何文艺作品(包括那些自称"不涉及政治"的作品)的阶级内容。这套框架至少应包含三个核心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世界观结构。一部作品所建构的虚拟世界遵循什么样的基本规律?它是将社会秩序呈现为自然的、不可改变的宇宙法则,还是呈现为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因而是可以被人类实践所改变的?前者倾向于为现存秩序辩护,后者则至少保留了批判性思考的空间。许多仙侠玄幻作品之所以在世界观层面就是保守的,正因为它们把等级制度设定为天道法则,把弱者的苦难解释为修炼不足而非结构性压迫,从根本上取消了对不平等的追问。而即便是在同一类型中,不同的世界观设定也可以产生不同的阶级效果:一部同样以等级森严的修仙界为背景的小说,如果其叙事揭示了这种等级的人为性、不义性和可颠覆性,那么它的阶级内容就与前者截然不同。
第二个维度是冲突解决方式。当作品中出现矛盾和冲突时,它是通过什么途径来解决的?通过主角个人的超凡能力?通过贵人相助或命运转折?通过体制内的申诉和裁决?还是通过集体的组织和斗争?冲突解决方式是作品阶级内容最具指标性的测量点之一。一部犯罪悬疑小说,如果其核心叙事是"清官巧破奇案"、体制的自我纠错能力战胜了个别的腐败分子,那么它传递的是对现存秩序的信任和认同。如果它揭示了犯罪行为背后的结构性社会矛盾,揭示了"体制"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那么它的阶级指向就完全不同。在当代中国流行文化中,压倒性多数的作品采用的冲突解决方式是个人英雄主义或体制自净,集体行动几乎完全缺席。这不是偶然的,而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在文化生产中系统性运作的结果。
第三个维度是主体性归属。在作品所建构的世界中,谁是历史的主体?谁是推动事件发展的力量?谁拥有能动性和选择权?如果历史的主体始终是英雄、天才、帝王将相、商业精英,而普通劳动群众只是被动的背景或需要被拯救的对象,那么这部作品在客观上就是精英史观的载体,无论它是否自觉地以此为目的。唯物史观的根本命题是"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一部真正具有无产阶级立场的文艺作品,不需要把这句话写在扉页上,但它必须在叙事结构中体现这一信念:让普通劳动者成为故事的真正主角,让集体的智慧和力量成为推动叙事前进的核心动力,让个人命运与社会结构的内在关联成为叙事展开的内在逻辑。
这三个维度的分析框架使我们能够超越"政治/非政治"的简单二分法,对任何文艺作品进行更精确的阶级内容评估。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这种分析的目的不是要给每一部作品贴上一个简单的"好/坏"标签然后决定它的存废,而是要培养无产阶级和广大劳动群众对文化产品的批判性解读能力,使他们不再是文化工业的被动消费者,而是具有自觉阶级意识的能动主体。
五、通俗文艺的具体类型分析:一条阶级内容的光谱
在确立了上述三维分析框架之后,有必要将其运用于对当代通俗文艺几种主要类型的具体分析,以展示这一框架的分析效力,也为社会主义条件下对通俗文艺的分类引导政策提供参考依据。
首先考察仙侠玄幻类型小说。这是当代中国网络文学中最庞大的类型之一,也是阶级内容光谱最宽的类型之一。根据主角的行为逻辑和价值取向,可以大致将其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善心型"主角,他们虽然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求生存、谋发展,但始终保持着善良、正义和同情弱者的道德底线。这类作品在客观上保留了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和对弱者处境的关注,虽然其冲突解决方式仍然依赖个人力量而非集体行动,但至少没有将丛林法则美化为应然的道德准则。它们的阶级内容是矛盾的:在世界观结构上接受了等级秩序的合法性,但在价值取向上对这一秩序的不义后果保持了道德不安。这种矛盾反映了小资产阶级创作者的典型立场:既无力挑战结构,又对结构造成的苦难心存不忍。第二类是"中立功利型"主角,他们以个人利益最大化为唯一行动准则,将道德视为可以灵活取舍的工具,在必要时可以背叛盟友、利用弱者、与邪恶势力合作。这类作品是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教材,它们将市场竞争和资本积累的丛林逻辑直接移植到玄幻世界中,教导读者在一切社会关系中都应当以冷酷的利益计算为行动指南。在当代中国网文市场上,这一类型的受欢迎程度与社会达尔文主义意识形态在群众中的扩散程度正相关,这不是巧合。第三类是"魔道型"主角,他们公然践踏一切道德律令,以杀戮和征服为乐,将弱者的苦难视为强者应得的权利。这类作品已经不仅仅是社达主义的,而是直接滑向了法西斯主义美学:崇拜暴力、蔑视生命、将统治权的赤裸行使浪漫化和英雄化。它们在阶级内容上的反动性是最为明确的,需要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受到最优先的批判和限制。
其次考察日常恋爱类型。这一类型包括现代言情小说、校园恋爱故事、轻小说中的恋爱喜剧等。从阶级内容的角度看,纯粹以个人感情关系为核心叙事的作品,其直接的政治意识形态含量确实相对较低,属于阶级内容光谱中较为中性的区域。两个年轻人的相遇、心动、误会、和解这一叙事模式本身并不直接承载太多的阶级信息。然而,即便是最"纯粹"的恋爱叙事,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关系的框架。它对爱情关系的呈现方式仍然反映着特定的性别观念和社会秩序假设:是将爱情呈现为两个平等主体之间的自由结合,还是呈现为包含权力不对等(霸道总裁与灰姑娘)的等级关系?是将婚恋关系与经济地位脱钩,还是将其紧密绑定("嫁入豪门"叙事)?是肯定女性的独立人格和自主选择权,还是将女性还原为男性欲望的客体和社会再生产的工具?在这些具体问题上,不同的恋爱小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阶级内容。那些以阶层差异制造的戏剧张力为核心卖点的言情作品(穿越到古代成为宠妃、嫁给亿万富翁改变命运等等),其阶级内容就远不是"无害"的了:它们本质上是阶层跃升幻想的糖衣版本,用浪漫化的叙事包装着赤裸裸的阶级投降主义信息——不要试图改变不平等的社会结构,而是设法让自己成为这个结构中的受益者。总体而言,日常恋爱类型的意识形态危害性相对较低,但绝非可以完全免于阶级批判审视。在社会主义文化政策中,对这一类型的态度应当是以引导为主、以批判为辅,鼓励创作者探索不同阶层之间真实的情感关系(而非幻想化的阶层跨越),在恋爱叙事中融入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对平等价值的肯定。
再次考察历史题材。这是阶级立场分野最为尖锐的领域之一。在当代中国的文化市场上,历史题材的小说、影视和游戏呈现出一个压倒性的趋势:精英史观的全面复辟。帝王将相、谋臣策士、后宫佳丽占据了历史叙事的绝对中心,而广大劳动群众在历史进程中的创造性作用则被彻底抹去。这种趋势与我们在第一阶段第十篇报告中详细分析过的"官方语言的新八股与当代文艺界的帝王将相复辟"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历史唯物主义与精英史观的根本对立在这里表现得最为鲜明:谁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是少数英雄人物的个人意志和才能,还是广大劳动群众的生产实践和斗争经验?当代历史题材通俗文艺的主流答案毫无疑问是前者,而这一答案的阶级功能也是清晰的:它通过将历史的推动力归结为少数精英的个人品质,从而在受众心中确立这样一种信念——社会的治理和管理天然地属于精英阶层的特权领域,普通群众只能作为被统治、被领导的对象而存在。这是一种比直接的政治说教更有效的去政治化手段:它不需要告诉你"不要参与政治",它只需要持续不断地用帝王将相的故事告诉你"政治是英雄的事业",你自然就会得出结论——政治与你无关。在社会主义文化政策中,历史题材是需要最积极引导的领域之一:鼓励和支持以唯物史观为指导的历史叙事创作,以劳动人民的生活和斗争作为历史叙事的中心主题,让群众在历史作品中看到自己作为历史主体的地位和力量。
最后考察悬疑推理类型。这是一个在意识形态含量上相对特殊的类型。纯粹以逻辑推理和案件解谜为核心的侦探小说,其叙事驱动力主要来自于知识和逻辑上的挑战,而非对社会秩序的直接肯定或否定。一个密室杀人案的破解过程,其核心趣味在于对物证链条和嫌疑人心理的分析推演,这种智力游戏本身的阶级内容确实是较低的。然而,悬疑推理类型也不是完全中性的真空地带。犯罪叙事天然地涉及对"秩序"和"越轨"的定义,涉及对法律和正义的理解,涉及犯罪行为的社会成因的归因模式。一部将犯罪归因于个体的道德堕落("变态杀手")的悬疑小说与一部揭示犯罪背后社会结构性因素(贫困、压迫、制度暴力)的悬疑小说,在阶级内容上的差异是显著的。前者暗示犯罪是个人道德问题,解决方案是加强法律惩罚和社会控制;后者指向犯罪的社会根源,暗示真正的解决方案在于社会结构的变革。总体而言,悬疑推理是一个意识形态容错度较高的类型,在社会主义文化政策中可以给予相对宽松的空间,同时鼓励创作者在不损害类型趣味的前提下融入对社会现实的关切和对不公正的揭示。
六、马克思主义不是禁欲主义:劳动者的精神需求与劳动力再生产
在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讨论中,必须正面回应一个经常被自由主义者和反共宣传利用的稻草人论证:社会主义是否要禁止一切通俗娱乐,要求所有文化产品都是政治教育材料?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这个否定不是出于策略性的妥协或对"人性弱点"的无奈迁就,而是基于马克思主义本身对劳动者精神需求的科学理解。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深刻论述了人的全面发展理论。在马克思看来,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不是物质财富的简单增长,而是"人的一切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是人从被异化的、片面的、残缺的存在状态中获得解放,成为全面发展的自由个体。这个"全面发展"当然包含了审美活动、创造性表达、情感体验、游戏和休闲等一切使人成为完整的人的精神需求。将共产主义理解为一种禁欲主义的清教徒式苦行,这不仅是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而且是对共产主义根本目标的背叛。列宁也曾明确批评过这种倾向。他在与蔡特金的谈话中指出:"我们的同志中有些人就是不理解,共产主义不是禁欲主义,无产阶级需要艺术享受和文化生活。"这一立场贯穿于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整个理论传统中。
从劳动力再生产的政治经济学角度来分析,劳动者的休闲和娱乐需求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客观需要。马克思在分析劳动力价值时指出,劳动力的再生产不仅包括物质生活资料的消费(衣食住行),也包括精神文化消费。劳动者在紧张的生产劳动之后,需要通过休息、娱乐、审美活动等方式恢复体力和精力,以维持劳动能力的持续再生产。在社会主义条件下,这一需求不仅不应被压制,而且应当得到更充分、更高质量的满足,因为社会主义的根本目的就是不断提高劳动人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水平。因此,提供丰富多彩的通俗文艺产品,满足劳动群众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进行轻松愉快的文化消费的需求,这本身就是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正当组成部分,而不是什么需要辩护的"让步"或"妥协"。
然而,承认劳动者精神娱乐需求的正当性,绝不等于放弃对文化产品的方向性引导。资产阶级话语在这里制造了一个虚假的二元对立:要么完全放任市场决定文化生产(所谓"文化自由"),要么一切文化产品都必须是政治教科书(所谓"文化管制")。马克思主义者必须拒绝这种二元对立的陷阱。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通俗文艺",而是"谁来生产通俗文艺""通俗文艺为谁服务""通俗文艺传达什么样的世界观"。一部轻松有趣的喜剧小品可以是劳动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消遣,同时也不妨碍它反映劳动者的真实生活、传达健康向上的价值观念。一款电子游戏可以提供引人入胜的互动体验,同时也不妨碍它在世界观设计中体现团结协作而非弱肉强食的价值取向。认为"有趣"和"有阶级意识"是不可兼容的,认为一旦引入阶级立场文化产品就必然变得枯燥无味,这种观念本身就是资产阶级文化霸权的产物。它暗示只有资产阶级的审美标准才代表"真正的趣味",无产阶级的立场天然地与"有趣"相矛盾。这当然是荒谬的。延安时期的大秧歌运动、新中国成立后的工农兵文艺、文革中的革命样板戏,无论人们对它们有多少批评意见,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它们在当时的广大群众中具有极高的受欢迎程度。农民和工人不是因为政治压力才去看这些作品的,而是因为这些作品第一次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讲述了他们自己的故事,第一次在文艺舞台上看到了他们自己的形象。当文艺作品真正站在劳动群众的立场上、反映劳动群众的生活和愿望时,它的"趣味性"和"阶级性"不仅不矛盾,而且是互相促进的。
七、核心结论:形式问题上大胆放开,方向问题上绝不含糊
综合以上分析,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辩证法可以凝练为这样一个核心命题:在形式问题上大胆放开,在方向问题上绝不含糊。这两个方面缺一不可,它们构成了辩证统一的整体。
所谓"形式问题上大胆放开",是指在文艺表达的体裁、风格、媒介、技法等形式要素上,应当最大限度地鼓励多样化和创新性。小说可以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是浪漫主义的,可以是长篇的也可以是短篇的,可以是严肃文学也可以是通俗文学;影视可以是正剧也可以是喜剧,可以是战争题材也可以是生活题材,可以是传统拍摄也可以是动画制作;游戏可以是策略类也可以是冒险类,可以是单机也可以是联网。形式的多样化不仅不与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矛盾,恰恰是社会主义文化繁荣的标志和条件。毛泽东1956年提出"百花齐放"的"百花"正是就形式层面而言的:各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和艺术风格都应该有自由发展的空间。社会主义不应该也没有必要规定所有文艺作品都采用同一种表达方式。前三十年的文艺实践中确实在后期(特别是1966年至1976年间)出现了形式上过度收窄的倾向,这是需要认真反思和汲取教训的。
所谓"方向问题上绝不含糊",是指在文艺作品的阶级立场、服务对象和基本价值取向这些根本性的方向问题上,社会主义文化政策必须有明确的、不可退让的底线。这条底线可以用三个"为谁"来表述:为谁服务(为工农群众还是为剥削阶级)?由谁生产(是劳动者自主的精神创造还是资本驱动的商品生产)?传达什么阶级内容(是促进阶级觉悟还是麻痹阶级意识)?在这三个根本问题上,社会主义文化政策不能采取"中立"态度,因为中立就意味着默认资产阶级文化的统治地位。文化领域的领导权如果无产阶级不去掌握,资产阶级就必然会掌握,在阶级社会中不存在真正"中性"的文化空间。
由此可以引出一条具有根本重要性的分界线:关键分界线不在"严肃vs.通俗",而在"为谁服务、由谁生产、传达什么阶级内容"。一部高雅精致的文学作品如果充斥着精英主义的傲慢和对劳动群众的蔑视,那么它的"高雅"不仅不是美德,反而是其反动性的包装。一部通俗有趣的大众文艺作品如果站在劳动群众的立场上,反映了他们的真实生活和真切愿望,传达了团结互助和争取正义的信念,那么它的"通俗"不仅不是缺陷,反而是它能够深入群众、发挥作用的优势。社会主义文化政策要打破的恰恰是那种将"雅"与"进步"等同、将"俗"与"落后"等同的精英主义文化等级制。这种等级制在本质上是阶级等级制在文化领域的投射,它通过垄断"合法审美"的定义权来维护文化精英的特权地位和发言权,将劳动群众的文化需求贬斥为粗俗低级。社会主义的文化民主不是要消灭审美差异,而是要废除将审美差异转化为文化等级的社会机制。
八、文化大革命时期文艺政策的辩证评价:肯定方向、反思方法
对社会主义文化政策进行理论建构,无法回避对文化大革命时期(1966年至1976年)文艺政策的评价问题。这是一个需要最严肃的辩证态度来对待的议题。完全否定文革文艺政策和完全肯定文革文艺政策,都是非辩证的、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首先必须肯定的是文革文艺政策的基本方向。这个方向可以概括为:在文化领域坚持无产阶级的领导权,防止资产阶级思想和封建残余思想对社会主义文化阵地的侵蚀和夺回。这个方向不仅在当时是正确的,而且在今天看来更显示出它的深远洞见。文革前十七年中,尽管新中国在文化建设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文化领域中确实存在着不容忽视的问题:部分文艺作品重新回到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老路上,部分知识分子和文艺工作者的阶级立场发生了动摇,文化精英与劳动群众之间的鸿沟有拉大的趋势。毛泽东对这些问题的警觉和他坚持在文化领域继续革命的方向判断,被1978年以后文化领域资产阶级思想的全面复辟所充分证实。今天中国文化市场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泛滥程度,远远超过了文革前十七年中那些引起毛泽东警惕的苗头。这至少证明了一点:毛泽东所担忧的危险是真实存在的,他所坚持的方向是有道理的。
文革文艺运动中最值得珍视的遗产之一,是它在文化生产关系层面所做的革命性尝试。工人写作组、农民画运动、工厂和农村的业余文艺团体、群众性的文艺创作和批评活动,这些实践的根本意义不在于它们产出了多少在传统美学标准下"高水平"的作品,而在于它们第一次大规模地打破了文化生产者和文化消费者之间的壁垒,让劳动群众从被动的受众转变为主动的创作参与者。这种文化生产关系的变革,其历史意义是怎么高估都不为过的。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文化的生产权始终被少数精英阶层所垄断,劳动群众始终是文化产品的被动接受者。即便在资本主义"文化民主化"的外表下(人人可以在互联网上发表作品),实质性的文化生产权(什么样的作品能够获得资源支持、获得广泛传播、产生社会影响)仍然牢牢控制在资本和文化精英手中。文革时期的群众文艺运动尽管存在粗糙和偏差,但它所指向的方向即打破文化生产的精英垄断、实现文化领域的真正民主化,是任何未来的社会主义文化政策都必须继承和发展的核心精神。
然而,辩证地评价也要求我们正视文革文艺政策在方法层面的严重偏差。这些偏差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形式多样性的过度收窄。到文革中后期,被允许公开演出和传播的文艺作品的数量和类型急剧减少,"八个样板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全国人民唯一的文艺消费品。这种状况是违反"百花齐放"原则的,也是不符合劳动群众多样化精神需求的。方向上的正确不能替代形式上的丰富。一个正确的方向如果只允许通过一两种固定的形式来表达,那么这种限制本身就会损害方向的说服力和吸引力。群众的文化需求是多层次、多样化的,他们需要紧张激昂的革命史诗,也需要轻松愉快的生活喜剧;需要深刻严肃的现实主义,也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文学。将文化产品限制在极其狭窄的形式范围内,不仅压抑了创作者的创造力,也使受众产生了审美疲劳,客观上削弱了社会主义文化的影响力和生命力。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形式收窄在多大程度上是顶层设计的有意为之,在多大程度上是基层执行中的层层加码和"宁左勿右"心态的产物,是一个需要具体历史研究来回答的问题,不能简单地将全部责任归咎于某一个人或某一条路线。
第二,以行政手段代替思想斗争。"双百方针"的本义是通过自由辩论和实践检验来实现无产阶级思想的领导权,但在文革的实际操作中,这一方法论在相当程度上被简单粗暴的行政禁止和政治批判所取代。大量文艺作品仅仅因为题材或风格不符合某种狭隘的标准就被全面禁止,大量文艺工作者仅仅因为创作了被认为"有问题"的作品就遭到政治迫害。这种做法的效果恰恰与其初衷相悖:它不是增强了无产阶级思想的说服力,而是给了反对者一个现成的口实来将无产阶级文化政策整体性地污名化为"文化专制"。真正的思想领导权不是靠禁止对手发声来获得的,而是靠在公开论争中展示自身的真理性来赢得的。用行政命令来消灭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是不可能的,因为思想不是行政命令能够消灭的。只要产生资产阶级思想的社会土壤(旧的分工、城乡差别、脑体差别等等)尚未被根本消除,资产阶级思想就会不断再生。对待它的正确方法是在辩论中驳倒它,在实践中证伪它,在群众的自觉觉醒中超越它,而不是依赖行政禁令来压制它。
第三,创作模式的公式化和概念化。文革后期的部分文艺创作(不是全部,样板戏中的优秀作品如京剧《智取威虎山》、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在艺术水准上是经得起考验的)确实出现了严重的公式化倾向:人物塑造上的"三突出"(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被机械化地套用到一切创作中,导致角色形象单薄、情节发展模式化、艺术感染力下降。这种公式化偏向的根源在于对文艺创作规律的简单化理解:以为只要把阶级立场表达得足够鲜明,作品就自然具有感染力和说服力。这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文艺作品影响人的方式不同于理论论文或政策文件,它必须通过具体的、生动的、富有情感力量的艺术形象和艺术情境来打动人。一个概念化的、缺乏血肉和复杂性的英雄形象,即便其阶级立场完全正确,也无法真正深入读者的内心、触动读者的灵魂。阶级性与艺术性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应当辩证统一的关系。真正伟大的无产阶级文艺作品应当既具有鲜明的阶级立场,又具有丰富的艺术感染力。鲁迅的作品是这一辩证统一的典范:它们的阶级立场是不容置疑的,但它们之所以具有持久的生命力,不仅因为它们的立场正确,更因为它们以卓越的艺术技巧和深刻的人物刻画实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
这些偏差的总结对于未来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建构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我们既不能因为文革文艺政策的方向正确就忽视其方法偏差,也不能因为其方法偏差就否定其方向正确。在方向上继承毛泽东在文化领域坚持无产阶级领导权的基本路线,在方法上吸取文革经验教训、避免形式过度收窄和以行政命令代替思想斗争的错误,这是未来社会主义文化政策必须同时守住的两条底线。
九、毛泽东时代文艺实践的正面遗产:不应被抹杀的历史成就
在对文革文艺政策进行辩证评价的同时,有必要对毛泽东时代整个三十年间(而不仅仅是文革十年)的文艺实践成就做一个更全面的回顾。这一回顾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在过去四十多年的去毛化叙事中,毛泽东时代的文艺成就被系统性地贬低、遗忘甚至污名化,而这种历史虚无主义本身就是资产阶级文化复辟的组成部分。
新中国成立后三十年间的文艺实践,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取得了不可磨灭的历史性成就。第一,文化的阶级民主化。通过大规模的扫盲运动、群众文艺运动和文化下乡活动,亿万劳动群众第一次获得了接触、理解和参与文化活动的能力和机会。在旧中国,文化是少数精英的专属领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是文盲或半文盲,根本没有能力参与任何形式的文化生产和消费。新中国三十年间将文盲率从百分之八十以上降低到百分之二十左右,仅此一项就是人类教育史上空前的成就。这不仅仅是一个"教育普及"的技术性进步,而是文化领域阶级关系的根本性变革:劳动群众从文化上的被剥夺者变成了文化的参与者和创造者。
第二,新型文艺作品的创造。这三十年间产出了一大批在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准上都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优秀作品。仅举几例:小说方面有柳青的《创业史》、浩然的《艳阳天》、周立波的《暴风骤雨》;电影方面有《白毛女》《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南征北战》;音乐方面有《黄河大合唱》在新时期的推广和新创作的大量革命歌曲;美术方面有户县农民画和大量工农兵题材的美术创作;戏剧方面有革命样板戏中的精品之作。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它们第一次把工农兵群众作为文艺作品的真正主角,第一次从劳动人民的视角来审视历史和现实,第一次在文艺作品中系统性地展现了集体主义、阶级团结和劳动光荣的价值观念。它们的艺术成就不需要拿"政治正确性"来掩护,它们中的许多作品在纯粹的艺术标准下也是上乘之作,至今仍然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第三,文化生产关系的变革实验。前面已经提到,毛泽东时代在打破文化生产的精英垄断方面做了大量开创性的尝试。工人写作组、农民文艺队、部队文工团深入基层、知识分子上山下乡参加劳动等等,这些措施的目的都是缩小乃至消除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鸿沟、文化精英与劳动群众之间的壁垒。这些实验在具体操作中存在不少问题,有些措施过于激进或执行粗暴,但其背后的理念即文化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该是全体劳动者的公共财产,这一理念具有永恒的价值,是任何未来的社会主义文化政策都不能放弃的。
十、未来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理论框架构想
在系统梳理了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本质、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的基本原理、通俗文艺的阶级内容分析方法以及毛泽东时代文艺实践的经验教训之后,我们现在可以尝试勾勒一个未来社会主义条件下文化政策的基本理论框架。这一框架当然不是一个可以机械照搬的现成方案,因为任何具体的文化政策都必须根据特定的历史条件来制定;它更像是一组基本原则和方向指引,为未来的实践者提供理论参考。
这一理论框架的第一个层面是文化生产关系的根本变革。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核心目标不是规定"什么样的内容可以创作、什么样的内容不可以创作"(这是官僚主义文化管控的做法,与社会主义文化民主的理念背道而驰),而是从根本上改变文化的生产关系,即改变"谁来生产文化、生产过程如何组织、生产出来的文化产品为谁服务"这些基本问题的答案。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文化的生产者是以利润为驱动的资本和受资本雇佣的创作者,生产过程完全服从于资本增殖逻辑,文化产品的流通和消费由市场规律和资本权力决定。社会主义文化政策要改变的恰恰是这一生产关系:让劳动群众成为文化生产的真正主体,让文化生产摆脱利润逻辑的奴役而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让文化产品的评价和流通由群众的真实需要和文化价值来决定。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几条行政命令来实现的目标,而是需要一个漫长的、渐进的、充满斗争的历史过程,但这个方向本身是不可动摇的。
第二个层面是关于内容引导的"交通灯"分类模型。根据前面建立的阶级内容三维分析框架(世界观结构、冲突解决方式、主体性归属),可以将文艺作品大致分为三个区域。"绿灯区"是那些在方向上与社会主义价值观基本一致的作品:以劳动群众为主体、反映真实的社会关系和矛盾、传达团结互助和争取正义的价值观念、采用多样化的艺术形式。这类作品应当得到积极的支持和推广。"黄灯区"是那些在阶级内容上较为中性或矛盾的作品:如前面分析的日常恋爱小说、纯推理悬疑小说、大部分类型化的娱乐产品。这类作品的方向性问题不突出,但也不具有积极的引导功能。对这类作品的态度应当是允许其存在和流通,但不给予特别的资源支持,同时鼓励创作者在保持类型趣味的前提下融入更多的社会关切和进步元素。"红灯区"是那些在根本方向上与社会主义价值观相悖的作品:鼓吹社会达尔文主义、美化剥削和压迫、散布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宣扬法西斯主义暴力美学、系统性地贬低劳动群众和集体主义。这类作品应当受到公开的理论批判,在严重情况下应当限制其传播。但即便是对"红灯区"作品的处理,也应当以公开的思想辩论和群众自觉的批判为主要手段,而不是简单地诉诸行政禁令。因为行政禁令只能暂时遏制一个具体作品的传播,却无法消灭产生这种作品的思想土壤。只有通过持续的、深入的思想斗争,提高群众的阶级觉悟和批判性解读能力,才能从根本上削弱反动文化的社会基础。
第三个层面是文化民主的制度保障。社会主义文化政策要有效运作,必须建立在充分的文化民主基础之上。这意味着:文化政策的方向性决策不能由少数官僚或文化精英闭门决定,而应当有广泛的群众参与和讨论;文化批评不应当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审查,而应当是群众性的、开放的、平等的辩论;创作者应当有充分的自由去探索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创作路径,只要不违背基本的方向底线。这种文化民主与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不是矛盾的,恰恰相反,它是实现文化领导权的正确途径。无产阶级的文化领导权不是少数领导人对文化的行政控制权,而是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在文化领域的思想引领能力。这种引领能力只能通过民主的论辩、实践的检验和群众的自觉选择来获得和巩固,不可能通过行政强制来维持。文革时期文艺政策的一个重要教训就是:当文化领导权从群众性的思想辩论转变为少数人的行政裁决时,它就失去了自己的群众基础和生命力,最终反而为对手的反攻提供了口实。
第四个层面是对资本主义文化遗产的辩证继承。社会主义文化不是凭空建造的空中楼阁,它必须在批判性地继承人类一切优秀文化遗产的基础上发展起来。列宁在《论无产阶级文化》中明确指出:"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那些自命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杜撰出来的。如果我们这样认为,那是完全荒谬的。无产阶级文化应当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社会压迫下创造出来的全部知识合乎规律的发展。"这段话对于纠正那种"无产阶级文化必须与一切旧文化彻底决裂"的左派幼稚病具有永久的警示意义。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曹雪芹、杜甫、鲁迅,这些伟大的作家虽然各自带有其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性,但他们的作品中蕴含的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洞察、对不公正的敏锐批判、对人性复杂性的精微刻画,都是无产阶级文化必须吸收和继承的宝贵遗产。同样,现代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在技术手段和表达技巧上的积累(电影语言、游戏设计、互联网传播等等),也是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可以批判性地利用的资源。关键在于"批判性"三个字:继承什么、如何继承、继承了之后为谁服务,这些问题必须始终从无产阶级的立场出发来回答。
第五个层面是文化工作者的阶级改造和知识分子政策。文化生产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仍然需要具备专业技能的知识分子群体的参与,这是由脑体分工尚未完全消灭这一客观现实所决定的。社会主义文化政策必须正确处理与知识分子的关系:既不能像文革后期那样把知识分子一律视为"臭老九"加以排斥和打压,也不能像改革开放以来那样放任知识分子脱离工农群众、形成新的文化贵族阶层。正确的方针应当是:尊重知识分子的专业能力和创造性劳动,同时引导和帮助他们与工农群众相结合,在深入生活和参加劳动的过程中改造自己的阶级立场和世界观。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的"文艺工作者必须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这一方针,其核心精神至今仍然是有效的。一个脱离了工农群众生活实际的文化工作者,无论其个人才华多么卓越,都不可能创作出真正站在劳动群众立场上、反映劳动群众心声的作品。"到群众中去"不是一个惩罚性的措施,而是创作出伟大作品的必要条件。与此同时,社会主义文化政策应当大力支持工农群众自身的文化创作能力的培养和提升,逐步缩小专业文化工作者与群众之间的鸿沟,最终实现文化生产的真正民主化。
十一、对当代中国文化生态的批判性审视
在完成了理论框架的建构之后,回过头来审视当代中国的文化生态,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当代中国的文化市场在形式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和"多样",但在实质上却是资本主义文化工业逻辑全面统治的典型案例。网络文学市场是这一状况的缩影:数百万部作品形成了一个看似无限丰富的文化供给体系,但其内容在深层结构上的同质化程度令人震惊。个人主义的价值底色、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竞争逻辑、阶层跃升幻想的叙事驱动力、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展示,这些元素以不同的类型外壳反复出现在绝大多数"热门"作品中。工农群众的真实生活和斗争经验几乎完全从这个市场中消失了,不是因为没有人想写,而是因为资本控制的平台推荐算法和读者的消费惯性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过滤网,将一切不符合主流消费预期的内容排斥在视野之外。
影视行业的状况同样堪忧。帝王将相题材、宫廷权谋题材、豪门恩怨题材占据了古装剧的绝对主流,唯物史观的历史叙事几乎绝迹。现代题材的影视剧中,"精英叙事"(医生、律师、企业高管、金融精英的职场和情感生活)远远压倒了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叙事。偶尔出现的"底层题材"作品,也往往采取居高临下的同情视角或猎奇式的苦难展览,而非真正站在劳动者内部的主体性视角。"主旋律"作品在形式上承担着官方意识形态宣传的功能,但其内容越来越空洞化、仪式化、去阶级化,它们的"正能量"叙事与其说是在传达真正的社会主义价值观,不如说是在用一套空洞的话语体系掩盖社会矛盾的真实存在。
游戏领域的状况更为典型地展示了资本逻辑对文化生产的统治。中国游戏产业已经形成了以手机游戏为主体、以"抽卡""氪金"为核心盈利模式的产业格局。游戏设计的核心逻辑不是为玩家提供有价值的互动体验和审美享受,而是最大化地激发玩家的消费欲望、延长玩家的在线时间(以便投放更多广告)、利用概率机制制造赌博式的心理依赖。在这种生产逻辑下,游戏的内容和玩法都被严格服从于盈利目标:一切有利于刺激消费的元素被最大化(稀有角色的外观设计、概率抽取的心理刺激、社交攀比机制的设置),一切不直接产生收入的元素(深度叙事、复杂策略、社会批判、教育功能)则被边缘化或完全放弃。这就是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利润逻辑在游戏领域的具体运作方式。
这种文化生态的阶级后果是深远的。当劳动群众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只能消费到上述类型的文化产品时,这些文化产品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项最重要的意识形态功能:消解阶级意识。网文中的个人升级幻想让读者在虚拟世界中体验了"出人头地"的快感,从而减轻了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对阶级地位的不满。古装剧中的帝王将相故事让观众习惯于从精英视角看待历史和社会,从而遗忘了自己作为劳动者的主体地位和历史使命。手游中的消费主义机制让玩家在虚拟消费中获得了短暂的满足感和控制感,从而弥补了他们在真实生活中因受剥削和压迫而产生的挫败感和无力感。这就是当代中国文化工业的阶级功能的核心:它不是通过直接的政治说教来维护现存秩序的,而是通过提供精心设计的精神代偿品来麻痹劳动群众的阶级意识、消解他们对现实不公正的愤怒、瓦解他们进行集体抗争的意志。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霸权"在当代中国的运作方式正是如此:统治阶级不需要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上都说服被统治阶级接受自己的观点,它只需要将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渗透到日常文化消费的每一个毛孔中,使其成为不言自明的"常识"和"自然",就可以确保自己的统治地位不受根本性的挑战。
十二、结语: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的再夺取
回到本专题开篇提出的核心问题:社会主义是否压制文化多样性?经过以上的系统分析,答案已经非常清楚了。社会主义不仅不压制真正的文化多样性,恰恰是实现真正文化多样性的唯一途径。资本主义文化工业以利润逻辑为驱动,以消费主义为价值底色,以标准化生产为运作方式,它所提供的"多样性"不过是同一个阶级立场在不同类型外壳下的无限复制。只有当文化生产摆脱了利润逻辑的奴役,当劳动群众成为文化生产的真正主体,当不同阶层、不同地域、不同经验的声音都能够获得平等的表达机会时,真正的文化多样性才有可能实现。而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无产阶级在文化领域夺取和巩固领导权。
社会主义文艺体制下是否应当允许低政治倾向的通俗文艺作品存在?答案同样是清楚的:当然应当允许,而且应当积极鼓励高质量的通俗文艺创作。马克思主义不是禁欲主义,劳动群众的多样化精神需求是劳动力再生产的必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的全面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目标不是将一切文化产品都变成政治教科书,而是改变文化的生产关系和方向原则。在形式问题上大胆放开,鼓励和支持各种类型、各种风格、各种媒介的文化创新;在方向问题上绝不含糊,坚持文艺为工农群众服务的基本方向,坚持无产阶级在文化领域的领导权,坚持对一切以反动世界观为底色的文化产品进行公开的理论批判。
在当前的历史条件下,在无产阶级尚未重新掌握政治权力和文化领导权的情况下,上述理论框架暂时只能作为思想武器的储备,而不能直接转化为政策实践。但理论准备的意义不容低估。毛泽东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同样可以说:没有革命的文化理论就没有革命的文化实践。当革命的形势成熟时,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理论框架可以帮助新的革命者避免重蹈历史覆辙中的方法偏差,同时坚守住前辈革命者在方向问题上已经确立的正确路线。形式问题上的灵活性与方向问题上的坚定性的辩证统一,这就是社会主义文化政策的辩证法的核心所在,也是我们从正反两方面的历史经验中提炼出的最重要的理论教训。
未来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道路不会是平坦的。在争夺文化领导权的斗争中,资产阶级凭借其数百年积累的文化霸权资源和现代传播技术的巨大优势,将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无产阶级不能指望通过一两次运动就彻底解决文化领域的阶级斗争问题(这是文革的教训之一),而必须准备进行长期的、耐心的、艰苦的思想工作。这项工作的根本方法是毛泽东反复强调的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文化政策不是少数文化官僚在办公室里制定出来然后强加给群众的条条框框,而是在深入群众生活、了解群众需求、总结群众经验的基础上形成的方向指引。群众既是文化的消费者,也是文化的生产者,更是文化政策的制定参与者和执行监督者。只有充分发动群众、依靠群众、相信群众,社会主义的文化领导权才能真正建立起来并且具有持久的生命力。那种把文化领导权等同于文化管控权、把群众视为需要被教育和引导的被动对象的官僚主义文化观,最终只能将文化领导权葬送在自己手中,正如文革后期的历史所反复证明的那样。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的真正基础不是行政权力,而是理论的真理性和实践的说服力。当劳动群众在亲身的文化参与和比较中认识到,无产阶级的文化道路比资产阶级的文化道路更能满足他们的真实需要、更能表达他们的真实心声、更能激发他们的创造潜力时,他们就会自觉地选择站在无产阶级文化的一边。这种自觉的选择,而不是行政命令的强制,才是文化领导权最坚固的根基。